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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舆看向燮,我抬头望着燮

来源:http://www.biketrial-cj.com 作者:云顶娱乐手机网址 时间:2019-11-01 23:36

分手 我一惊:“晋侯?!”连忙撩开车帷。 午时,日光灼灼,不远处,一人身着素色常服,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正是燮!他端坐马上,和姬舆说着话,神色似乎一如既往的淡定。 心微微一颤,他可是亲自找我来了? 怔忡间,燮的眼睛却朝这里望来。视线正正遇上,他愣了愣,随后看向姬舆,对他略一颔首,轻轻打马,朝我走来。 轻风拂过,带有些阳光的燥热,燮步步靠近,在驾车的马前停下。 他看着我,微有讶色,唇边却慢慢噙起一抹笑容,目色温和,一如既往的清俊。 我手上撩着一角帘子,定定地望着他。那笑意如同这原野上的三月柔风,轻轻地拂过心间,暖暖的,似已久违。 恍惚忆起,那时在雒水边,月下的他也是这般对我笑……鼻子微微发酸,心中的纠结悄然松开。 我朝他展颜莞尔,侍从环绕下,两人相视不语。 片刻,燮回首,对姬舆道:“正午炎热,我方才来时,见前方不远有杏林草庐,可往歇息,不知虎臣意下如何?” 姬舆看着他,面无表情,颔首道:“便如国君所愿。” 燮淡然一笑,打马走到前面。 姬舆停了一会,也回过身,命令车驾侍从继续前行。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背挺得直直的,高高地昂着头。 ※※※※※※※※※※※※※※※※※※※※※※※※※※※※※※※※※※※※※※※※※ 众人继续走了不久,道旁果然出现了一处杏林,车马在路边停住,从人们候在原地,我下车,随着燮和姬舆往林中的小庐走去。 杏林间,鸟语阵阵。暮春时节,枝头上杏花开的仍盛,却已近尾声,地上落了粉白的一片。 窄窄的小道上,燮在前面,姬舆在后面,我在中间,缓缓步行。三人皆是默默的,没有人出声,只有头顶一片高高低低的鸟鸣。 “姮当心。”正走着,燮声音忽而响起。 我缓住脚步,只见前头,一棵树长得歪歪的,枝条横出了小道上。 燮停下,抬起手臂将那些枝条格起,让我过去。 我望着他,心中微微一暖,沿着那空当上前。不想,刚经过他身边,突然手上一紧,燮顺带地拉起我的手,转身放下了树枝。 “哗”的一声,花瓣纷纷颤落。 我惊讶地看燮,他却直直地望着前面,目不斜视,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回头望去,姬舆正拨起树枝,眼波扫向我和燮的手,脸微微绷起。 我窘然,轻轻挣了挣,燮的手却握得稳稳的,纹丝不动。 不远处就是草庐,燮止住脚步,回头对姬舆淡然一笑,道:“我与姮有事相商,烦虎臣在庐中等待片刻。” 姬舆没有答话,却看向我,瞳光黝深。 我抬头望着燮,他面色温和,眼底却是无比的认真。心下怅然暗叹,到底还是来了……我转向姬舆,抱歉地颔首:“虎臣稍候。” 姬舆目光微冷,略一点头,没再搭理我们,径自朝草庐走去。 ※※※※※※※※※※※※※※※※※※※※※※※※※※※※※※※※※※※※※※※※※ 小路在林间蜿蜒,燮拉着我的手,缓步走入一侧林中。 他的手暖烘烘的,将我手心闷出了些许汗气,有些黏腻,却仍不放开,静静地行走,沉默不语。 这杏林中的树木长得不高,却枝繁叶茂,转过几个小弯,方才的草庐已不见踪影。走了不久,林子渐渐密了起来,近夏时节,地上野草茂盛,脚下的小路越来越模糊,逐渐消失在一片深草之中。 燮在一小片空地中停下来,看向我,轻轻放开手,温声道:“我今晨回到辟雍,却寻你不见,杼说你去了颉未归。” 手背摸着热热的,仍留有方才的余温。我望着他,道:“颉伯小君乃姮长姊,几日前来请,邀我往颉相见。” 燮含着浅笑,抬手将我肩上的一片落英拾去,道:“春夏之际,往颉道路一向多山洪,我放心不下,便来接你。派人骑快马先行往路上旅馆打探,全不见你,却听馆人说昨日有一女子,相貌年纪皆与你相仿,随侍之人也无差异,被虎臣舆带走了。” 他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我解释道:“昨日清晨,姮本已出发回辟雍,途中却遇山洪冲毁路桥,不得已,回程到旅馆投宿,竟已住满。虎臣舆乃我兄长挚友,当时同为断桥所困,见我无处可去,便邀我往封邑中留宿。” 燮笑了笑,深深地注视着我,没有说话。 我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近前处的一枝杏花,阳光透过疏疏的叶子洒下,花瓣带着淡淡的粉红,格外柔美。 正看着,一只手伸过去,将它折下。 “姮可喜爱杏花?”燮看着我,道:“晋国每逢春季,满山遍野都是杏花盛开,比这绚烂百倍。”说着,将手中的杏花递给我。 我接过,看着它,沉默不语。 燮上前,轻轻将我拥入怀中,胸膛宽厚,温暖如故。 “姮,”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低低地叹道:“你将来嫁与我,既是我心上之人又是正室,纵使与他人同处,又何患之有?你到底在疑虑什么?” 燮的话字字沉入心湖,我的头埋在他胸前,想抬起,却丧失了力气般艰难无比。 多日来思绪的苦痛在心中一股脑地冲起,化作阵阵哽咽,泪水不可抑制地奔涌而出,濡湿了他的衣领。 燮的双臂微微收紧,手温柔地抚着我头发,双唇轻吻我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姮,莫再气恼,燮在此立誓,天下女子,独爱你一人,可好?与我成婚后,全凭你意愿,珠玉荣华,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媵侍妾妇,你不欢喜谁我便不理谁,可好?我二人从此携手,一生不离,春来到山野中看杏花,秋来到晋水旁观日落,赏尽世间美景,可好?” 声声低语,和着有力的心跳,在胸腔中阵阵回荡,传入心间。 可好? 手微一用力,我离开燮的怀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燮,你不必如此。” 燮松开手臂,惊痛地盯着我。 我深深地呼吸,忍住抽泣,拭去脸上的泪水,道:“燮,姮以为,二人相爱,定是身心全然相属,既相许以情,便再容不得他人。你将来泽及众妇,姮虽为正室,也不过其中之一,彼时,我却该如何作想?因恋生疑,因疑生怨,一个爱字,又岂能掩住?” 燮不言语,面色黯然,炯炯地凝视。 我坦然地望着他:“燮,你是国君,自有诸多衡量,有心往别处加以弥补。然,姮所在意者,惟你而已,珠玉荣华,不过外物;心有郁结,世间美景看在眼中也不过一场烟云。燮,姮只怕终有一日,你我身心俱疲,情爱不再,空有旦旦信誓,却又何益?” 话音落下,四周杳然无声。 燮嘴唇紧抿,微微发白,久久没有开口,眉头深锁,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阵,他将视线从我脸上缓缓移开,似是喟叹地低低重复:“却又何益?”惨然一笑,看向我:“姮爱我,故而不嫁我?” 我垂目,片刻,微微颔首:“然。” 燮目光深邃:“姮要嫁不爱之人?” 我默然,望向别处,没有说话。 “姮,”燮的声音微沉,依旧温和,却有些无力:“你既坚决如此,我也不再勉强,一切皆随你所愿。只是,”他轻轻扳过我的双肩,正对着他,看着我的眼睛,道:“姮,人生渺渺,岂有万全之事,姮将来忆起今日,但愿无悔于心。” 我望着燮,他的目光仍闪动着点点痛色,却认真无比。 胸中丝丝揪疼,泪水再度迷糊了眼睛,我拼命地忍住,点了点头。 燮深深地看我,阳光透下,清俊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光华,如明月般皎洁。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再言语,默立片刻,转身离去。 裳裾拂过草丛,一片窸窣之声,我猛地抬头追望,只看到他一角衣袂,瞬间消失在繁花锦簇的杏树之后。 我再也控制不住,深深埋下头,捂住脸,眼泪决堤般地流淌开来。 ※※※※※※※※※※※※※※※※※※※※※※※※※※※※※※※※※※※※※※※※※ “公女……” 一声轻唤在不远处响起,我抬头,只见姬舆正站在燮刚才离开的地方,神色满是惊诧,看着我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我抽泣着,将头朝一旁侧过去。 忽然,一方帕子递到眼前。 望去,却是姬舆。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手里拿着帕子,神色不定,迅速地瞥了瞥我,移开目光:“公女保重。” 扫一眼他手上的帕子,质地崭新,似乎刚裁下没多久,我没有接,哽咽着小声道:“姮有。” 姬舆的手僵了僵,收了回去。 我拿出自己的手绢将眼泪擦干,整理一下仪容。隔了会,看看姬舆,问:“虎臣来此何事?” 姬舆瞟瞟我,仍然侧着脸,轻声道:“舆见晋侯独自从林中出来,却不见公女踪影,因而来寻。” 我沉默了一会,问:“晋侯可是离去了?” 姬舆道:“晋侯一路向前,未作停留。” 我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转向姬舆,勉强扯扯嘴角,道:“多谢虎臣,时候不早,我等可继续赶路。” 姬舆看着我,迟疑地颔首:“公女请。” 我略略低下头,随他朝杏林外走去。 ※※※※※※※※※※※※※※※※※※※※※※※※※※※※※※※※※※※※※※※※※ 周道旁,燮已经不在。 车马随侍仍在等候,还是今早从梓出来的队伍,原原本本,似乎不曾加入过什么人。 我朝前方望去,风和日丽,大路上空空的,没有行人,不见一丝扬尘。回头,身后的林子落英点点,鸟鸣声声,仍是刚进去时的样子。只有那条长着浅草的小路,牵动着心上深深的烙痛,消失在阴翳处。 “……但愿姮无悔于心。”燮的话仍在耳边萦绕,闭上眼睛,那抹伤哀的眼神浮现在脑海之中,注视着我,似在拷问。 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也早有准备,却一样的痛彻心扉。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该多好……我看着手中泪湿的手绢,轻轻叹下一口气,罢了,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决定要走,至少现在不要后悔。 “公女,道路尚远,上车吧。”姬舆走过来对我说。 我望向他,点点头,扶着寺人衿的手登上马车。 姬舆在车旁看着我,一直等到放下车帷才转身而去,吩咐随人上路。銮铃叮叮轻响,车子摇摇晃晃,继续驶往辟雍。 坐了一会,我忍不住挑开帘子向后望,只见淡淡的尘土中,周道上依旧空空如也,两旁绿树掩映,后面,隐隐可见杏花纷繁。 车子渐行渐远,转了一个弯之后,那片粉白的杏林终于隐没在莽莽荒野之中,再看不到一点影子,极目处,只有层叠的山峦和天边高高的积云,面无表情,默默伫立……

云顶娱乐手机网址 ,我站在船边上,望着他的脸庞渐渐清晰,心中似乎一下塞满了什么,短短的距离,却似漫长得走不到头。 只听舟人丁一声吆喝,大舟上抛出绳索,栈桥上的人接住,齐齐使力向后拖去。未几,舟身轻轻一震,挨着栈桥停住了。视线被纷纷上前的人影阻隔,不少人从栈桥跑上大舟,手脚利落地把一筐筐粮米往下搬。 眼看着人多起来,我正要挪步向旁边让去,腰间却忽然一紧,眼前晃了晃,自己的身体已经稳稳落入了姬舆的臂间。 我双手抓在他的肩上,望着那咫尺相对的面容,只觉一颗心顷刻间安安稳稳地落下了。 “来。”未等我开口,姬舆沉声道,一把拉起我的手,便转身向后走去。 他的脚步很急,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栈桥上的人纷纷让道,迎面看着我们,表情诧异。 走到水边一处人少的的地方,姬舆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来,低喝道:“你来此做甚?!” 我望着他,只见他目光严厉,脸上怒色隐隐,嘴唇紧抿。 鼻间顿时涌起一阵浓浓的酸涩,眼眶中忽而一热。 “舆……”我再也忍不住,哽咽一声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大哭起来。 姬舆身体微微发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像感觉到了不寻常,稍倾,双手握着我的手臂,低下头来,语气惊疑:“出了何事?” 我摇摇头,却哭得愈发厉害。 姬舆没再问,只将手环在我的背上,任凭着我宣泄。 我哭了许久,像要把委屈和恐惧通通倾倒干净了一般。 “可知我、我找了你许久……”终于要收住的时候,我仍不放开他,犹自哽咽着,喉头阵阵发虚:“自辟雍到、到丰,又至犬丘……人人都不知你去了何处……” 身上的手臂忽而将我拥紧,他似松弛了些,额边触上了他温热的气息。脑后传来有力的摩挲,他的手掌缓缓抚在我的发间。 我吸吸鼻子,抬起头来。 姬舆注视着我,深深的眸中,目光柔和了不少,却仍说不出的复杂。 心情稳定了不少,我发觉脸上凉凉的,这才想到自己现在的摸样不知有多狼狈。心中一哂,我忙抽出手来,想用袖子处理一下。 “勿动。”姬舆却开口道,将我拉住,从怀中拿出巾帕,把我脸上的泪痕细细擦去。 丝绢凉凉的,如风一般轻柔。我瞥到他胸前狼藉的洇湿,有些赧然,拿过他手中的绢帕,别过脸去擦拭。 “此伤如何得来?”姬舆突然抓过我的手腕,皱眉问道。 我讶然看去,只见手掌上有一小片擦伤,破了些皮,红红的。 “哦……”我知道他迟早要把来路上的事弄个明白,也不遮掩,小声道:“马上摔下所致。” “马上摔下?”他的声音微微加重,双目炯炯地盯着我。 “然。”我咽咽喉咙,把路遇熊勇的经过和楚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姬舆听着我叙述,脸色愈发严峻。 “楚束?”他看着我,目光渐渐沉凝,一抹锐色倏而闪过。 我颔首,补充道:“舆,此番多亏了太子相救。” 姬舆却没说下去,将我上下打量,似乎在确定没伤到别的地方。他复又抬起我的手掌,问:“尚痛否?” 我摇头:“不大痛了。” 姬舆颔首,拉着我转身向后走去。一名军吏走过来,姬舆同他交代了几句,又吩咐侍从把马牵来,一把抱我上马背。 “往何处?”我问他。 “歧周,”姬舆答道,翻身坐在我后面,抓着缰绳低叱一声,纵马向前驰去。 骊驹撒开蹄子在道路上飞奔,夜风吹在脸颊上,像船上一样朔气冽冽。我却不觉得冷,身后,姬舆的怀抱坚实而温暖,比任何的皮裘都更能驱走寒意。 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各怀心事。 我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明白自己贸然跑来必定是给他增加了麻烦的,并且楚人的事也梗在心中,想起上回他在丰宅看熊勇的脸色,我仍心有余悸且患得患失起来,总觉得刚才有地方没解释透彻…… 夜色在骏马的奔跑中不断向前延伸,没过多久,我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片隐隐的光亮。待渐渐靠前,那光亮越发清晰,城门的身影如同巨兽般蹲踞在夜幕那头。 前方早有从人举符喝令开门,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放下,绳索发出时而沙哑时而尖刻的摩擦声。 木板闷响着落在地上,姬舆策马上前。城门洞开着,火光通明,两旁的守吏纷纷向他揖礼。刚穿过城门,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虎臣!” 我一怔,转头望去。 姬舆勒马驻步,烛燎照耀下下,旁边的城墙下快步走来一人,皮弁素服,竟是燮。 目光相触,他看到我,脚下忽而一滞。 “国君。”姬舆在我身后道,声音平静。 燮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姬舆。他走上前来,问:“粮草已齐备否?” 姬舆道:“方才最末一趟已抵渡口,天明前可悉数入城。” 燮颔首。 姬舆略一欠身,便要催马前行。 “虎臣。”燮突然出声,他的视线似扫过我,看着姬舆,面色沉沉:“我有话与虎臣说。” 姬舆的声音不疾不徐,道:“我稍后也有事与国君商议。”话音落下,他打马驰入城中。 骊驹一路奔跑向前,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我看了看,竟是城中的大庙。 姬舆带我进去,让庙中的寺人给我安排一间厢房。 “你且在此处歇息,”姬舆看看里面的陈设,对我说:“我叫人去备饭食汤水,稍后送来。” 我点头。 姬舆看着我,片刻,转身便要出去。 “舆。”我叫住他。 姬舆回头。 我望着他,好一会,弯弯唇角:“快些回来。” 姬舆的目光泛起一抹柔和,颔首:“好。” 房门“吱”一声地阖上,我听到外面传来姬舆的话音,随着几声低低的应诺,四周复而一片寂静。 我望着四周,室内家具简单至极,不过一案一榻罢了。心中忽而升起些怪异的念头,自己大老远跑来,似乎最终不过为了让姬舆把我关在这间陌生的陋室里。可过了会,又觉得若让我再选一次,比起像个局外人一样忐忑不安地回杞国等待,自己更愿意站在这个地方…… 未几,庙中的寺人送来了被褥和膳食,还带来药草,说姬舆吩咐要给我清理伤口。 我问他们姬舆去了哪里,他们说姬舆刚跟燮去了城墙上。我谢过他们,用过饭之后又洗漱收拾一番,身体放松不少,坐了会,便到榻上去休息。 一日来的疲惫全涌上来,我很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我感觉身旁似乎有人,不觉地哼了哼。似乎又捱过一段时间,意识渐渐清晰,我半眯着眼睛醒来,发觉天已经大亮了。 身上的被褥盖得严严的,一条手臂压在上面,环过我的身体。后背贴在一个暖烘烘的胸膛上,耳边,起伏的气息拂来,节奏平缓。 我小心地挪了挪身体,姬舆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却再没了动静,似乎睡得很沉。我轻轻将头转过去,他的脸正在眼前。 我微微怔忡,室内的光线虽昏暗,却仍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脸色暗淡的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看着他眼睑下的两圈青黑,我想起舟人丁说他运粮忙了两日,这两日里,姬舆也没休息好吧? 心中隐隐发疼,我在被褥下摸了摸,找到他的一只手,抚过大大的骨节和指间硬硬的茧皮,轻轻握住。 突然,外面响起“笃笃”的敲门声,不大不小,却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极其响亮。 姬舆睁开眼。 四目相对,他愣了愣。 我缓缓漾起一个笑容:“舆。”声音出来,轻轻的,带着些晨起的低哑,我的脸忽而莫名一热。 姬舆睫稍微动,眸色黯黯地凝视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流连,褥下的手反握住我的指头。过了会,他却转过头去,向外面道:“何事?” “邑君,晋侯正在堂上。” “知晓了。”姬舆答道。 外面的人应下,再无动静,被褥微微拉动,他再回过头来。 “要去作甚?”我问。 “议事。”姬舆轻声道。 我看看门缝里投来的日影,像是已近巳时了,可算算,姬舆也不过休息了一个多时辰。 “这么急?”我低声道。 姬舆唇含微笑,抬手触上我的鬓间,稍倾,道:“歧周干系重大,我与晋侯须戮力而为。” 指下的摩挲延伸向后,感觉到耳际的一阵酥麻,我顺着他的臂膀向前,把头埋入他的颈窝。“舆……”我低喃着,吸口气,抬起头看他:“有句话,我想对你说许久了。” “何话?”他问。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舆,我心中除你外再无他人。” 姬舆目光定住,眸中忽而光彩焕然,面上隐有红潮。 话刚出口,我的脸上也抑制不住地烧烫起来,这实在是自己生平说过的最肉麻的话。我看到他的唇边漾起笑意,抽抽嘴角,将手环上他的脖子,赧然埋头。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笑声:“为何突然要说这些?” 我不抬头,好一会,闷声道:“我也不知。” 发间摩挲的手停了停,稍倾,姬舆的双臂却将我拥得更紧。热气贴来,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辗转亲吻。胡茬扎在皮肤上,热热的,细碎地向下,颈间一阵刺痒。我轻笑着要躲开,手不经意地向他腰下滑去。 突然,姬舆把我的手按住。 他将额头与我相抵,眸光深黯,嗓音粗嘎而隐忍:“别闹!” 气息喷我的鼻间,微微紊乱,我望着他,仍是笑,却乖乖地不再乱动了。 停留了一会,姬舆放开环抱我的手,侧过脸去,从榻上起来。 我仍躺在被子里,静静地看他弯腰从案上拿起外衣披在身上,低头整理衣带。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细微的窸窣声中,只见颀长的身形在席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似乎觉察到我的注视,姬舆的视线忽然转过来。 我笑笑:“舆,发斜了。” 姬舆愣了愣,抬手伸向头顶。他束发的竹笄松松地插着,发髻已经有些垮了。 “我来。”姬舆正要动手束发,我出声阻住,从榻上爬起来。 姬舆微讶地看我。 “坐下。”我一把拉他坐到榻上,自己跪在他身后。 姬舆没有说话,配合地一动不动,颊边的弧度微微弯起,似带着笑意。他的脊背笔挺,我将被子垫在膝下,又直起身,才勉强够得上为他梳头的高度。 拔去竹笄,乌发盈盈坠在掌间。姬舆的发质很好,发丝粗硬,却滑滑的,毫不扎手。发束很快便在我的手中整齐地拢起,我将它绾作髻,用竹笄固定在头顶,又伸手到案上取来皮弁,加在姬舆的发上,转到他身前,将鉤颔仔细地系在项上。 姬舆的头微微扬起,热气近近地拂来。我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微垂,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收回视线看着他的下巴,唇角微微扬起。 腰间被双臂牢牢环起,眼前忽而笼下浓浓的阴影,呼吸被一片温热锁住。姬舆的轻咬我的唇,流连着,不断地向深处探索。两人的气息亲密无间地交融在一起,我轻轻喘息着,双手攀着他的衣领;他的手指抚上我的脖子,颈后起了一阵微麻的战栗。姬舆的呼吸愈发炽热,动作也愈发用力,手不安分地游弋起来。 我的喉咙里不觉漾出一丝微弱的轻唤:“舆……” “邑君。”侍从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身上的手停顿住,稍倾,姬舆松开我抬起头来,面上涨着氤氲的红。 “邑君,”未等姬舆开口,侍从便又出声道,语气似急切非常:“密有疾书而来。” 姬舆闻言,脸色一变。 他放开我,起身下榻,快步开门出去。 外面传来一阵话语声,我望去,只见姬舆的手里像是拿着一片木牍,看了看,低声地对侍从说着什么,语速极快,似严肃非常。 未几,侍从应诺,匆匆走了。 “何事?”待姬舆走回来,我问。 “无事。”姬舆淡淡地说,面上却沉沉的,看看我:“我出去一趟,你勿乱走。” 我望着他,点点头。 姬舆没再说什么,又迈步离开了室中。 室中复又剩下我一人。 不久,外面有人敲门,庙中的寺人送来了饮食和一桶汤水,还有一身干净的衣裳。 我瞅瞅身上,这才记起自己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昨夜来的时候又太累,脱去外衣就躺在榻上睡了过去……想到姬舆一直搂着我睡到天亮,我心中忽而窘然,赶紧让寺人把汤水留在室中,闩上门,仔细地把身体擦洗了一番。 换上衣裳,我转了转,发现还是挺合身的,衣料的质地也和我穿来的衣服一样,是素白的细麻。是姬舆特地去寻来的?心中一热,想到他,不由地抬眼朝门上望去,只见缝隙中已经没有阳光透入,似乎巳时过半了。 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站在原地思考起来。自己也知道歧周此时不比丰镐,依照姬舆的性格,他不会让我久留,而昨晚到现在已经过去半日,或许再在这室中留一会,姬舆就会带着马车来要我返程……这事越想越觉得可能,我不再待着,迈步向前,“哗”地把门打开。 外面的廊下果然立着一名侍从,他看到我,忙过来行礼。“公女,”他瞅我一眼,道:“邑君吩咐,公女不可随处走动。” “并非随意走动,”我不紧不慢地接话道:“我正要去寻邑君,不知他去了何处?” 侍从愣了愣,有些支吾:“小人……小人也不知,方才小人见他与晋侯从堂上出来,许是去了城墙……” “那我便往城墙。”我笑笑,径自往庙外走去。 歧周的大街上行人不多。农事早已完毕,此时的国人们都已经清闲起来,天气不错,我看到不少人与邻居亲朋在门前扎堆晒太阳聊天,我一路走过,许多目光好奇地投过来。 “近来是怎么了?歧周来了许多王师,又来了虎臣晋侯,便是外来的女子也比以前好看。”路过一处门前有树的人家时,我听到一名妇女在后面低声笑道。 旁边的人发出一阵笑声。我心中哂然,望见城门已经快到了,赶紧加快脚步。 “……何怪乎?”稍倾,只听一个老妪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入秋哪年无王师前来……” 他们的话音在渐渐远去,城门也已经近在咫尺。 我的目光在四下里搜寻,却不见姬舆的身影。 “公女,“未几,一旁的侍从指指城上:“或可问问晋侯。” 燮? 我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只见燮正一边与军吏说话,一边从城墙上下来。我正犹豫这要不要去问,他的目光却向这边瞥了瞥,望到我,忽而停住。 燮转过头去继续与军吏说话,稍倾,军吏颔首行礼,复又往城上去了,燮却顺着阶梯走下来。 视线相对,我看着他踱过来,却不好离开了,想了想,也迈步迎上前。 周围都是从人,两人略略见礼之后,燮看着我,问道:“何事?” “公女欲寻梓伯。”未等我开口,旁边的侍从已经代为答道。 燮看他一眼,面色平静无改。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望着他。 “虎臣方才与我一处,现下或去了西墙。”燮淡淡地说。 “如此。”我颔首。 “公女不便在城墙四处行走,你去将虎臣请来。”燮又道,这话却是对侍从说的。 侍从愣住,朝我看来。 我讶然看向燮,他目光透亮,瞳中却幽深得清冷。相视片刻,我转向侍从,轻声道:“便如晋侯所言。” 侍从犹豫了一会,应诺,往城墙上走去。 旁人都隔在几丈外,原地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为何来此?”他直入话题。 我知道他指的是在犬丘宾馆遇到时,他交代我赶快回去的事。稍稍地整理了一下思绪,我望着他,解释道:“途中出了些事,我也未料竟会……” “心中不欲,何以至此!”燮忽而沉声打断我的话。 话堵在口中,我怔了怔。 他似乎也觉失态,脸上表情变了变,片刻,他深吸口气,却仍严肃地盯着我:“此地不可久留。” 我颔首:“我明白。” “你本不该来此。”他的语气微微加重。 “我知晓。”我垂下眼睑,轻轻地说:“燮,你所言皆在理,我来此确也是执念所致。只是燮,我既有牵挂,便必无安心可言。” 燮沉沉地注视着我不语。 不远处一阵脚步声起,望去,却是那侍从快步地跑回来了。 再看向燮,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勿忘方才言语。”他低低地说,看我一眼,径自朝前走去。 “公女,”侍从走到我面前,道:“邑君正在西墙上。”他停了停,面露难色:“只是他正与众人说话,小人未敢上前禀报。” 我把目光从燮离去的方向收回来,微微颔首:“我自己去便是。”说着,往城墙上走去。 待我到了西墙,只见这里的人并不像我想象中的多,也许是已经都散了,只有些巡逻的士卒。往前面望去,城头上,一抹颀长的身影静立在雉堞前,朝前远望,似乎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我站立片刻,向他走过去。 快要靠近的时候,或许察觉到了动静,姬舆回过头来。 视线相触,我微微一笑,缓步上前。 “在做甚?”我问。 姬舆看着我,面容稍稍缓下,却微微蹙起眉头:“如何来了此处?” 看到我,他的神色明显缓下,走过来,问:我笑笑,指指远处一片青黛的山岭:“你说要与我看岐山。” 姬舆一怔。 我没再言语,含笑地在他身旁停住脚步,也扶着雉堞向城下望去。 太阳在天空中尽情地释放者热力,灿灿的,天地间的薄暮渐渐消散,周原的大地和山峦披着浓重的秋色,像画卷一般在眼前铺展开去。 我往手中呵了口白气,轻轻搓了搓,望着这昨夜不曾看到的景色。 商时,周人的先王公刘率领周人建都于豳,数世之后,被后人尊为太王的公亶父又将都城迁于岐阳,便是现在的歧周,这片土地也就成为了众人口中的“周原”。 极目远望,大片大片的农田占据了原野。周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往来,说不出的安静,却似在预示着什么。 手上突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裹住,身体被纳入了姬舆宽阔的胸膛中。我唇角扬起,没有回头,任由他将双臂环着我。 “姮,”过了好一会,只听他低声对我说:“你今日便随舟人返程。” 虽有准备,心还是觉得忽而一空。 他抬手缓缓捋过我的头发:“你从人还在丰,现下全无音讯,必在四处寻你。” 我深深吸了口气,片刻,颔首:“好。” 姬舆静立不语。 “战事临近了?”稍倾,我问。 “然。”他答道。 “舆,”我望向天边,轻轻地:“你说猃狁可果真会来?” “嗯?”姬舆似乎一怔,道:“天子遣我等来时,本只为防其万一,猃狁狡诈多疑,我等也不知其至否。如今既有了那楚束之事,此战便定然无可避免。” 我想了想,他的意思,如果猃狁不来,周王等人的一番部署也就泡汤了。“楚人倒帮了大忙?”我问。 “然。“姬舆道。 我不语。突然想起熊勇,楚国通猃狁的事若被周王知晓,会不会兵戈相见。心中不由得一寒,自己的告密安知不会引起另一场战争…… “舆,”我犹豫了一下,回头道:“楚人之事,舆勿禀天子可好?” 姬舆一愣。 见他神色变化,我忙补充:“舆,楚太子待我甚善,此次也多亏其相救,我……“ “姮为泄其机要愧疚?”姬舆看着我,打断道。 我不语。 “姮,”姬舆唇角弯起:“楚太子既敢放了你,便不怕你去说。” 我怔住:“为何?” “楚据南方,向来乃中原大患。”姬舆不紧不慢地道来:“然荆蛮之地,道路阻隔难行,蛮人又深谙山泽,前商数次讨伐皆不果,而武王伐商后,又因天下未定,终是以子封楚君。当今天子继位以来,数次以诸侯试探,虽面上平和,底下却早已交恶。姮,你便是不将此事告知我,周楚之间也已不善。”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田野,浮起一丝冷笑:“姮,楚子处事时常拘谨过头,太子却正是相反,表面不羁,实则心思俱到。” 我望着他,良久没有开口。 “……姮,我若制不得束,方才你已殒命。”回想起熊勇临别前的话和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我不禁苦笑,心里清楚,熊勇虽爱嘻笑,行事却绝不单纯。这事稍稍放下,我看看原野那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问他:“天子此番准备,我兄长可有参与?” 姬舆目中闪过一丝惊异,无奈地笑笑,抬手,边将我耳边几丝乱发挽起边道:“然。豳乃周人故都,距此地及密都不远,万一烽火起,豳师可来援。” “如此。”我说。心中的感觉却有些微妙,周王将这样一处要紧的地方交给了无论声名或资历都尚浅薄的觪,是单纯看中了他的能力?抑或是还另有别的考量…… 停了停,我继续道:“密可也有遣了王师?我记得……” “旬伯在密。”姬舆说。 “哦。”我看着他,微微颔首。不知为什么,提到旬伯时,我发现姬舆的表情稍稍敛了起来。心中忽而掠过早晨那侍从禀报的话语,不止这样,自昨夜见面到现在,我总觉得姬舆不大明朗,即便在笑,眉间也总藏着一抹思虑。 姬舆没有说话,双臂将我搂了搂,静静将视线投向远处。 身后的心跳平实有力,我也不再追问,看着他的手掌包着我的手,在我的指间缓缓摩挲。修长的手指上带着些硬硬的茧皮,只觉掌心暖融融的,手臂上的寒意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姮。”过了好一会,只听他轻声唤道。 “嗯?” 姬舆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间,声音低低地传入耳畔:“我确想携你来看岐山,我也许久未曾好好这般观望过了。” 我愣住,稍倾,侧仰起头望着他,莞尔道:“舆,将来你不征伐了,你我想去何处便去何处,走遍天下,可好?” 姬舆注视着我,瞳中如墨般深黝,笑了笑,却不言语。 送我返程的车驾从人很快安排好了。 不料,正当出发,却有人赶来禀报,说舟人丁早晨去了附近乡邑里载货,要傍晚才能回来。 听到消息,姬舆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何时去的?”他皱眉问。 “今晨。”来人道。他瞅瞅姬舆的神情,忙补充:“舟人说虎臣交托之事已办妥,虎臣也未令其不得离去,他今日先载货,明日定返来接贵女。” 姬舆不语,面上沉沉的。 我在一旁看着来人,心中却觉得一阵开怀,不由地弯起唇角。这舟人丁果然是个懂经营的,刚辟了水路便即刻活动开了。 不过,我望望天色,现在已是巳时,过了中午,还是该准备上路的。心中又不禁有些埋怨,舟人丁为什么不走远一些,明天再回来也好…… “姮……”我正思考着,姬舆突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我脸上的笑意不及收回,僵在唇边。 “你暂留在庙中,午后便出城。”停了停,姬舆把话说完。 “好。”我微笑应道。 他看着我,面上却仍不见一丝笑意。他走近前来,低声道:“我还须往各处巡视,稍后再来看你。” 温热的气息拂在鼻间,我望着他的双眸,点头:“好。” 姬舆唇面色缓下了些,稍倾,转身命侍从带我入庙中休息,嘱咐几句,大步离开了。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我动了动,身体软绵绵的,似乎一点劲也使不上。我听到周围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急促,突然,一声大叫响起,脚步声纷乱。血红的颜色在远处漫起,一点一点,像墨汁滴在了宣纸上,迅速地洇开,将视野染满。那颜色红得妖异,带着狰狞的压迫,我想转开眼,告诉自己这是梦,却无论看向哪里都是一样情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却觉得乱哄哄的,心扰得发慌…… 眼睛倏地睁开。 室中光线晦暗,我好端端的,头伏在几案上。 脑子渐渐清醒,自己回到厢房中,侍从把守在门口不让我随便走动。昨夜将要天明才休息,现在见无事可做,坐了会,睡意就一点点地涌了上来。 意识虽恢复了,我发现门外的嘈杂却是真切不已,诧异地下榻起身,打开门。 方才的侍从不知去向,前庭的景象令我大吃一惊。 这里来了不少男女老幼,似乎是城中的国人,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议论纷纷,到处是吵嚷之声。看到这场面,我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忙拦住旁边经过的人问出了什么事。 “猃狁已至城外!”那人急急地说完,继续向前跑去。 我的心一沉,竟这样突然!眼睛不由地望向四周,姬舆呢?燮呢? “公女!”一声喊叫在不远处响起,只见一名姬舆的大步地向我跑了来,满头是汗。“公女,”他一边将袖子抹去额上的汗,一边说:“猃狁自岐外突如其来,将各处城门围住了!” 我惊在当下。 “邑君要小人告知公女,不可随处走动。” “邑君现在何处?”我急忙问他。 “城上。”侍从匆匆撂下话,又小跑地离开了。 我看看天色,午后已过去多时,空中弥漫着淡淡的青烟,像是已经燃起了烽火。心里忽而觉得讽刺得很,现在姬舆想把我送走也是不行了,老天这回倒是肯帮我。 庭中的人越来越多,不时有人从廊下急急走过,庙前尽是嘈杂之声。 我的心情也惴惴起来,双脚无论如何也再踏不进厢房了。我望向城墙那边,不知外面到底如何,咬咬牙,快步朝庙外走去。 城中已是一片繁忙,街上尽是穿行的士卒和青壮国人,手里拿着器具,朝四方的城墙上奔去。城头那边拥堵不已,我远远往见周王的红白二色旌旗挂起,心中一惊,忙随着人流走向一侧城墙。 西斜的日头仍旧灿灿,雉堞将天空割作锯齿一般,登上城墙,喧嚣声一浪一浪地冲入耳膜,待城下的原野在面前出现,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下面人密密麻麻,聚在城下,黑鸦鸦的如乌云一般。我控制着心跳,仔细看去,只见这些人披发散衽,竟都骑在马上,手执石刃弓箭,人数之众,竟有成千上万。朝旁边望去,呼啸的声浪一阵阵地传上城来,兵卒和国人们却似并不理会,忙碌地在城上准备着,行动有条不紊。 我让开身体,尽量不阻他们住道路,再朝城下望去,却仍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早晨谈论猃狁的时候,他们似乎还远在天边,不想短短半日未到,他们却瞬间到来,歧周几乎措手不及…… “姮!”身后忽而响起姬舆的声音,未等我回头,手臂已经被他握住。 “你来此做甚?!”他瞪着我,脸绷得紧紧的,不等我答话,就一把拽着我朝城墙下走去。 “舆……”我的脚步几乎跟不上,打了几个趔趄。 待终于走下台阶,姬舆突然停住脚步,对我斥道:“可知城上危险?!” “舆。”我急急地问:“怎会如此?” 姬舆的嘴唇动了动,沉声道:“猃狁及诸戎突然而至。” “诸戎?”我的心一坠。猃狁竟联合了诸戎一道攻来,这般声势……“怎会如此?”我嗓子里顿时像卡着什么,声音发虚。 “姮,”姬舆没有解释,只将双手重重地放在我的肩上,神色带着焦虑,低低地说:“勿心慌,我等已有准备,如今虽有意外,却也不致影响大计。你在大庙等候,援师到来便无虑矣,此时情势你也知晓,勿使我忧心。” 他的目光定定,话音入耳,声声沉入心中。 我望着他,压下心头的不安,笑笑:“舆在我便不慌。” 姬舆没有说话,凝视着我,眉间稍稍松开,目光深深。 肩上的手忽然紧了紧,随即放下。姬舆转过头去,命一名侍从送我回大庙,又看看我,迈步踏上阶梯,向城墙上头奔去。 我跟着侍从离开,没行两步,不由地往回望去,却见城头上,姬舆正朝着这里看来。 唇边漾起微笑,我回头,大步走向街道那头。 虽听着姬舆的话回到庙里,我的心却仍为方才所见惊跳不已,却又疑虑重重。 他们已经议定了合围之计,各路人马以烽火为号,可如今未见烽火,戎人却攻来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望向城头,歧周后面便是王畿腹地,他们挂起了周王的旌旗,无非是要激起戎人的贪念,一方面拖住攻势,不让他们绕过歧周冲入王畿,一方面等待各路合围。 再往深处思考,戎人动作如此利落,这番行动必定是做足了准备的。我想起熊勇,只怕楚人在其中真的功劳不小,怪不得他即便泄露无所畏惧,可是知晓即便我通知了姬舆也来不及了? 心隐隐生寒,我望向头顶,火烧云映着霞光染满天空,似血一般通红。 戎人很快开始了攻击,城墙那边喊声震天。 庙里聚集的人更多了,几乎全是老弱妇孺。巫师在庙前不停地祝祷,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不停向先祖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也许对戎狄侵扰司空见惯,真正开始攻战时,人们的情绪反而安定了不少,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恐慌,除了造饭递水,还有人到城上去看能否帮忙。 我哪里也没有去,却也不愿干等。我四处看了看,见很多人也不知该干什么,便去劝说城中威望高的老者,组织大家辟起临时的医所,召集人们救助伤员。 事情很顺利,城中懂医的人都来了,竟还有些巫祝。外伤手术做不了,简单的包扎还是有不少人懂的。不断有伤者从城墙上下来,我和妇女们收集干净的布块,有条不紊地帮忙。有滨邑的经验,我倒并不觉吃力。 姬舆曾来过两次。确切地说,他是路过,旁人提醒我,我转头,只见他远远地朝这里望来。对视片刻,他的神色似乎缓了缓,又转身离开。虽然短暂,但确定他没事,我的心稳稳落了地。 天色渐渐暗下,夜色袭来,烽火仍在城头熊熊燃烧,光照耀眼。 空气渐渐变得愈加寒冷,人们动手把伤员抬到庙堂和厢房中安置,又搭起草棚,不少人从家里拿来了火炭,在庭中烧起,让做活的人取暖。 “子甚了得!”旁边的妇人看着我将一名伤者的头部包扎妥当,啧啧称赞道。 “虎臣却是得了贤妇。”身后,一位正给孩子喂粥的老者笑道。 我莞尔,继续打起精神做事。 “晋侯。”不远处,只听有人恭声唤道。 我转头望去,却见燮来了。 不少人纷纷起来行礼,招呼他坐下。燮面带微笑,却不停步,径自绕着人群朝这里过来。 我讶然,看着他走到我身前。 “燮如何来了?”我问。 燮看看我:“小食已过,来用些膳食。”说着,他寻着地上一小块空地,坐了下来。 旁边有人端了一盂粥递过来,他颔首接过,往上面吹了吹,不紧不慢地啜饮。 我有些怔忡。他的衣服上已经被脏了,鬓发也有些散乱,面容却依旧沉着,似乎现在经历的不足以使他烦恼。 姬舆呢?我想起他,双眼往别处望去,却不见他的影子…… “虎臣仍在城上不愿下来。”燮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的动作顿住。他看看我,面色平和,继续喝一口粥,补充道:“我已遣人送饭食到城上。” “如此。”我微微点头,却将双眼看着他。 心中的疑问又翻涌起来,我犹豫了一会,出声道:“燮。” “嗯?”他头也不抬。 我咬咬唇,望着他,道:“燮,旬伯及密出了何事?” 燮讶异地抬眼看我,稍倾,似笑非笑:“姮以为呢?” 我看着他不语。 他低头,往粥上轻轻吹了一口气,道:“天子将王师与豳两千,召两千,歧周三千,密五百。” 我愣了愣:“密五百?”戍师竟如此少……想了想,忽而明白:“乃为引猃狁入围?” “然。”燮唇边一笑,看着我:“戎人多疑,若无阻挡必不敢轻易深入。天子遣旬伯引师诱敌,彼时约定,旬伯稍加抵抗,燃起烽燧即可弃城。” 原来是这样。 我望着他,心怦怦跳:“然如今戎人已至,却未见烽火。” 燮颔首,浮起一丝苦笑:“旬伯甚勇,征战无数,三监之乱时,曾领师千里击武庚。其心气甚高,此计如何心服?昨夜我接到使者来报,言旬伯欲出密击猃狁,虎臣甚急怒,连夜遣人往密阻止。” 他没把后来的事说下去,我却也清楚得很。姬舆最终没阻止住,密连烽火都来不及燃起就被攻陷了……但我觉得事情还有玄妙。如果计划发展顺利,即便王师最后完胜而归,从表面上看来,旬伯也还是败了的,周王为何要将这样的任务密安排给旬伯? “旬伯与王后关联如何?”稍倾,我问道。 “甚善。”燮道。 我望着他。 燮似乎觉察了我的心思,笑笑,指指不远处的一个炭坑,缓声道:“姮可见那炭火,若欲取暖,必使其燃起,可若其势太盛,则须浇水,方不至灼人。” 我看着那耀眼的炽炽火光,脑海中忽而浮现出姬舆眉间的那抹沉郁,心中隐隐觉得揪痛。 “燮。“ “嗯?” 我望着他,轻声问:“虎臣可知晓?” 燮看着我,目光沉静,却没有回答。 空气依旧生寒,却似微微凝固起来。不远处的炭火突然“啪”地爆出火星,引得旁边的小童一阵兴奋喊叫。 好一会,我岔开话题问道:“豳往此歧周须几日?” “豳与歧周之间有大道,若以兵车,最快须一日。” 一日……我忽而想到那名受伤的侍从,他若求援不过两条路,一是回丰,一是去豳找觪。如果是去找觪该多好,他说出楚人的事,觪或许立刻便会想到其中缘由……念头这么转着,却又觉得假设条件太多,不大可能。不禁有些丧气,眼下情势困难,自己不过是个只能从幻想中寻找希翼和鼓励的平常人罢了…… “燮,戎人深入而来,又以为天子在此,必当猛攻而速决,可对?”好一会,我问。 燮看看我,颔首:“然。”停了停,他补充道:“正是如此,戎人攻下歧周前却也不会再往别处。” 我不语,望向不远处烧得红红的炭火,只觉那光强得扎眼。 燮深吸口气,看着我,道:“姮,戎人虽众,却仍有疏漏,夜深时我便遣人护你出城。” 我唇角扬起,不答却问:“燮可敢担保出去万无一失?” 燮似一怔。 “燮不必多说,”我笑笑,平静地说:“姮向来畏死呢。” 燮凝视着我,眸中深沉无底。 鼓声透过空气低低传来,一声一声,似敲击在心头般。 城上传来的喊声似乎越来越大,竟不时地有箭矢落到了庙里,送来的人伤势也越来越重,有许多伤者身上的创口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还有些人刚送下来就断了气。初见这样的重伤时,我知道形势不容乐观了,几次忍不住要到城上去。刚出庙门,却被人挡了回来,说虎臣和晋侯都曾吩咐过,不许我踏出庙门一步。 我望向天空,一轮新月如镰刀般低垂,与地面的火光相对,寒意隐隐。我渐渐有些坐不住,心中愈加担心起城上的状况,不知姬舆他们怎么样了。耗了这么久,想必已经快到极限了…… 突然,城头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如擂在鼓上,声音却大得教人惊恐。我睁大眼睛,这声音我曾在滨邑听过,是猃狁正用木槌攻城! “公女!”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应了声,从地上站起。 只见一名姬舆的侍从快步跑了来,道:“虎臣请公女往城墙!” “何事?”我看他的神情,心头莫名一慌,忙问道。 侍从却不回答,只说:“虎臣正在等候,请公女作速!” 我将手头的事交给旁人,随着他连走带跑出了大庙。 闷响一声声,和着人群的呼喝声,渐渐近了。到了城下,只见城门处,众人正合力将大木死顶在门上。 “姮,”姬舆走过来,面色凝重,语气低而急促:“你稍后同晋侯一道出城。” 我望着他,惊异未平,却将心一横:“你走我便走。” “姮!”姬舆皱眉,低斥:“非常之时,容不得你任性!” 我深吸口气,坚持道:“舆也在,我不怕。” “姮!”姬舆的脸绷得紧紧,气怒地瞪着着我:“安得无理至此!” 我倔强的望着他,恳切地说:“舆,既为非常之时,你不走我也不走!” “姮。”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燮走来,看看姬舆,又看向我,声色俱厉:“虎臣须全力守城,你在只会分他精力,岂非害他!” 我睁大眼睛,燮静静地看着我,眉宇间更加疲惫,目光深沉不辨。 再看向姬舆,火光下,他的额边泛着汗水的黏腻,脸形微微消瘦,却依旧坚毅。 他注视着我,没再说话,突然伸手捞起我的腰,紧走几步,踏上乘石带我上马。 “舆!“我用力挣扎,他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丝毫不松开,只听一声低叱,骊驹扬踢向前奔去。泪水奔涌出我的眼眶,火光和黑暗霎时搅作一团,胸口似压着千斤般透不过气来…… 城头的撞击声渐渐远离,姬舆在一处片门前驻步。 燮随后而至,暗淡的光线中,我看到一辆兵车停在那里,众侍从持戈骑马拥在四周。 姬舆二话不说,将我放到车上,看着我。 我望着他,水汽倏而复又漫起,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却怎么驱不散。 “姮,”姬舆身体俯下,用力地环住我的肩膀,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耳边说:“猃狁为城头之势吸引,无暇顾及别处。晋侯士卒勇武,又有兵戈护卫,你跟在他身边必可周全。”他停了停,道:“现下暂且离开,事毕之后,我去找你。” 我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放开,泪水湿透了他的衣领。 城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巨响。 姬舆似下决心一般,直起身,硬掰开我的双手,稍倾,却将我腰下的直兵拔出来检查一遍,又插回鞘中,对我说:“直兵要握好,你多保重。” 我望着他,摇曳的光影投在他的脸上,似镌刻般深邃,星眸中似有留恋,却是不移的决然。 凝视片刻,姬舆看向燮,道:“此处尚可拖住一阵,天子早已在王城预备下应变之策,见此处烽燧,必已遣师来救。” 燮与他对视,肃然道:“虎臣保重。” 姬舆的目光在我脸上微微流转,稍倾,抬手向燮一揖,沉声道:“姮交与国君。” 燮目光凝注,未几,端正还礼:“敬诺。” 城头又是一声巨响。 燮不再多言,坐到车前,命御人出发。鞭响在空气中划过,沉重的车马声辚辚开动,向前穿过门洞。 “舆!”我似使尽浑身力气:“我等你!” 姬舆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我。 我还想说什么,喉咙却一阵哽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面容被阖起的城门挡去…… 夜风迎面扑来,混着火烟和隐隐的血腥气息,黑暗像一张大口似的要将我们吞没。 我不时地回望,城墙上却黑黑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手中的直兵似仍留着方才的温热,我将它紧紧地握着,如同抓着姬舆的手,不让自己有一畏惧。 兵车由驷马拖着向前狂奔,众人一语不发,我却仍能从隐隐的急促呼吸声中感觉到迫人的紧张。我看到十余骑人马呼啸着朝我们奔来,燮沉着地喝令,御人不断地扬鞭加速。没有亮光,敌人箭矢便无从发挥,时有破空之声在左右响起,却似打在棉花上一般无所命中。前方,两骑人马迎面而来。兵车引着众侍从左冲右突,我努力地稳定着心中的恐惧,握在直兵上的手捏出了汗。 一匹马渐近了,我看到上面的人亮起了石刃。车右怒喝操起长戈,金石撞响,只见一挡一划,惨叫声起,那人跌落。车左开弓之声绷响,另一人闷哼一声倒下,随即落在了后面。我的鼻间留下的淡淡腥气。 道路在前方延展,空气中再也听不到追赶的马蹄声。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钝响,我猛然向后望去,烽火从城上坠下,月光中,青烟伴着原野中隐隐的鼓声飘散向四方。 心中似有什么在瞬间崩断,我撕心裂肺地大喊:“不!”

再次踏上周道已是午后,日头白花花的,灿烂无比,完全联想不到先前那场昏天暗地的暴雨。 “君主,人人皆道虎臣舆冷傲,君主却屡次得他殷勤照顾,依小人看,虎臣舆定是对君主有意的。”刚上车时,寺人衿就一脸诡笑地对我说。 我瞥了她一眼,道:“胡说什么。虎臣舆同我阿兄乃至交,阿兄尝赞其待友诚挚,他照顾于我,自是看阿兄的面子上。” 寺人衿没再说话,却一脸的不以为然。 我看着她,觉得又离谱又好笑,姬舆会喜欢我? 想来,我与姬舆在宗周几番相遇,都是碰巧。他的态度跟两年前比起来,无疑是和气了许多,不再一副眼睛长在头顶的神气。但就算如此,两人说过的话统共也没多少,除了些客套问答,就是几句平淡的闲聊。 有时他的态度的确奇怪,时冷时热,但我不以为意,孔雀嘛,高高在上惯了,周王面前都扬着头,忽然要正眼和我一个女子说话,自然是要别扭的,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有时我确实也觉得他对我有些特别,拿今天来讲,他的确可以称得上“殷勤”,但即便如此,我也仍然不认为他是喜欢我,宁可相信这是因为我是觪的妹妹。 我轻轻挑开车帷望去,姬舆仍然骑马走在前面,昂首挺胸,看着神气得很。心里暗笑,怎么可能?他可是王畿贵女们追了好几年都没追上的孔雀…… 似乎发觉有人在看,姬舆突然回头望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愣了愣,我讪讪一笑,放下帷帘,坐回车里。 ※※※※※※※※※※※※※※※※※※※※※※※※※※※※※※※※※※※※※※※※※ 车子随着姬舆走了半个时辰,离开周道,驶入了往梓的岔路。 封疆的林木并不高大,疏疏的,显然才栽上没多久,道旁的田野却是万顷辽阔,绿油油的庄稼波浪般起伏,一直延伸到远方浅青色的山峦脚下。 田中劳作的乡人见到姬舆,纷纷下拜,一名田畯走上前来,向姬舆行礼。 姬舆停下,问了他两句籍田的事,继续向前走。 穿过农田,绕过一小片青翠的桑林,不远处,果然出现了一座小邑。两人高的泥墙筑在外围,从坡上望去,只见墙头上露着一个个灰白的茅草屋顶,估摸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一条小溪从附近的山林中淌下来,在邑外流过,阳光下,清亮亮的,车轮轧过溪上的木桥,辘辘地响,与溪水闹作一处。 早有十几名家臣候在邑门外面,为首一人,看穿着像是邑宰,迎上前来,朝姬舆拜礼道:“邑君。” 姬舆在马上略一回礼,在众人的簇拥下,随他往里面走去。不少人往车子这里望来,好奇地打量,我将车帷放下,不再往外偷看。 没多久,车子慢慢停了下来,须臾,只听姬舆的声音在外面道:“公女,居所已至。” 我答应了一声,寺人衿挑起车帷,搀我下去。 四周的目光一片惊异,我望向姬舆,他正看着我,微微莞尔,引着我径自往宅中走去,将众人留在身后。 “使者午后来到,告知小臣,说邑君将携宾客同至,小臣即刻着人收拾房舍,交待下的一应物什均已齐备。”邑宰跟随在他身道,禀道。 姬舆问:“可遣人去了大邑?” 邑宰道:“小臣已遣。” 姬舆颔首。 我向周围张望,这宅院很小,比颉邑晏的那处还要小上许多,装饰也很朴素,却相当整洁,看得出是有人经常打理的。 几人穿过庑廊,一路走到□处。我看了看,这□也不大,一条廊道从中前穿过,将之隔为东西两庭,是最简单的样式。 姬舆带着我走到西庭,廊檐下,只见这里不过两间房舍,一大一小。姬舆走进大的那一间,四下里看了一遍,转过头来对我说:“此房室平时无人居住,舆已命人仔细打扫过,公女可歇宿。” 我点点头,微笑道:“多谢虎臣。” 姬舆嘴角勾勾,不语。 我走入室内,四处打量。这房间的确整理得很干净,看不到一丝灰尘。 室内,幔帐轻柔,床榻上,被褥厚厚的,看上去很舒适。各色傢俬用器一应俱全,离床不远的一只小案上,还摆着一枚铜镜。 我踱过到案前,将它拿起。镜面平整光滑,背面纹饰考究,沟壑中没有一丝灰尘,似乎还是新的。 心中微微一动,望向门外,却发现姬舆没有走,还站在原处,正注视我,有些背光,看不清表情。 我轻轻放下铜镜,朝他走过去。 姬舆仍旧看着我,目光一瞬不离。天光从门外柔和地洒入,他的颊边泛着淡淡的光泽,勾勒出流利优美的轮廓。 我缓缓走近,离他两步远的时候,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似乎第一次这样用心地端详姬舆,他的双瞳黝黑,深切而专注,眸光流转间,隐约可见那抹伫立的身影。 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话,却又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望着他。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一点地戳破,空气中藏着些微妙的气息,脉脉不可言喻,某种异样的感觉瞬间滑过心头。 “君主。”寺人衿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转头望去,只见她正从门外走来,两个家臣在她身后提着行李包袱。我往一边让了让,家臣们进来,把包袱放在席上后,退了出去。 寺人衿将包袱逐个打开,将要穿的衣服整理出来,准备挂到椸上。 “公女可想用膳?”姬舆转过头去,朝天空望了望,开口问道。 我的心思仍然定格在刚在那眼神的涵义中,愣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姬舆淡淡一笑,带我出了房间,往堂上走去。 外面日头仍盛,醺风拂来,带着丝丝温热。 我侧眼朝姬舆望去,他正看着前方,目不斜视。个子比我高出许多,只能看到些许侧脸,却依旧是俊美无双。 “虎臣舆定是对君主有意的。”寺人衿的话在忽然在脑中重复道,格外响亮。 真的是这样吗? 我曾觉得这话荒谬,不以为然地一笑而过,如今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我想告诉自己不要乱猜,但刚才室中的情景如同抛入湖面的石子般,在心中激起一阵疑惑,层层漾开,不断扩大。 姬舆对我好,或许不只是因为我是觪的妹妹。 “邑君。”堂上,两三名家臣候在那里,见姬舆来到,躬身行礼。 姬舆颔首,引我到席上坐下,让他们呈膳。 家臣应诺,稍顷,几人鱼贯而入,在我和姬舆面前的案上分别摆上各式食器用具。我看了看,有铏,有簋,有俎,有笾豆,有勺匕,还有一双筷子。 筷子?我将食器中的东西看了一遍,没有蔬菜,再瞄瞄姬舆的案上,那里却并不见有。讶然,这是特地为我准备的? 一阵肉香扑鼻而来,家臣最后呈上一只鼎,从里面取出两只烹炙得焦黄酥软的山鸡,抽去骨头,将肉分别放到两人的俎上。 姬舆看向我,温声道:“此邑偏僻,只有些山林野味,公女将就。” 我看着他,片刻,微微垂下眼帘,答道:“多谢虎臣款待,姮打扰。” 姬舆没有说话,感觉那双眼一直在看,我却依旧垂眸,略略避开他的目光。两人沉默了一会,各自就着食器开始进餐。 饭食可口不在话下,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口里尝着美味,我心里却是思绪万千。一切都安排得如此细致,姬舆的用心,恐怕真是有着我不曾察觉的深远。 ※※※※※※※※※※※※※※※※※※※※※※※※※※※※※※※※※※※※※※※※※ 一餐饭吃得悄然无声。有两三次,我的余光捕捉道主位上投来的视线,过了一会,稍稍抬眼看去,却见姬舆似乎正专心用餐,动作优雅无比。 饭后,家臣将食器收走,堂上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不知膳食可合公女胃口?”姬舆率先打破沉寂,开口问道。 “膳食甚是鲜美,虎臣费心。”我答道。 姬舆说:“此邑有群山深林,禽兽众多,我平日里喜欢来此射猎,又兼离周道甚近,故而常在这宅中留宿。” 我微微扯起嘴角,笑了笑:“如此。” 话音散去,一时又是无语。 坐了一会,我对姬舆说今天行了许多路,有些累,想回房休息片刻。 姬舆答应,起身,和我一道沿着原路返回□。两人一前一后地走,隔着半步,不缓不急,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的窸窣声和环佩的叮叮轻响。 在屋檐下告别后,我回到西庭的房中。屋里静静的,包袱中的物品已经收拾齐整,寺人衿不在,大概是去吃饭了。 我自己除去外衣,卸下佩饰,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是艰难,脑中总是平静不了,不停地想着和燮明天见面的约定,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总也放不下来;好不容易让自己不去想了,间隙中,却又闪过姬舆注目的眼神……千头万绪,纷纷扰扰,纠结在一处,辗转难眠。 “君主……”昏沉中不知过了多久,寺人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我唤醒。 我睁开眼睛,蓦然看到上方陌生的幔帐,微微一惊,过了会,才想起这是在姬舆宅院的西庭。 不想竟睡得这样熟,我坐起身来,四周看看,室内光线阴翳,已经快到日落了。 寺人衿将衣物拿来,边帮我穿上边说:“君主,方才虎臣舆来寻过君主,君主还在睡,虎臣舆便告知小人,说君主醒来后,请君主到中庭去。” 我诧异地问:“到中庭?却是为何?” 寺人衿道:“小人也不知。” 我疑惑地点点头。穿戴整齐后,略加梳洗,提了提神,在镜前看了看,出门往中庭走去。 “公女。”快到堂上时,一名家臣见到我,上前行礼,道:“邑君正在庭中。” 我答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来到堂上,只见这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呦,呦……” 忽然,几声鹿鸣从庭中传来。 鹿?我愣了愣,心微微一荡,朝前紧走几步,来到堂前。 日头即将西沉,宝蓝的天空中溢满霞光,庭内一片金黄。 阶下,一只鹿正立在那里,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嚼着地上的一堆嫩叶。离它不远处,姬舆坐在阶上,微微仰首,不知望着什么地方出神,手里拿着一根短短的枝杈,在指间来回地旋转。 夕阳中,一人一鹿,在地上拖下两道长长的影子,穿庭延伸到院墙上。 微风携着午后的余温拂来,裳上的环佩轻轻撞响。 姬舆回过头来,看到我,眉间似是一展,缓缓地站起身:“公女。” “虎臣。”我走下阶,按捺住激动看着鹿,问他:“这……” 姬舆唇角舒开,道:“是悠。” “小悠?”我又惊又喜,忙快步走到它的身前,欣喜地将它左看右看。 姬舆在一旁解释道:“悠一直养在大邑,今日回程之时,舆派人用车将其接来,约半个时辰前才送到。” 我一讶,没想到竟费了这么些周折,感激地望着他,谢道:“虎臣厚意,姮铭记在心。” 姬舆淡笑不语。 我转向小悠,两年不见,它不再是那副瘦弱的模样,长得又高又大,四肢细长,体态雄健,已然是一头漂亮的公鹿了。 “小悠。”我唤道,用手抚过它的背,金棕色的毛皮油亮光滑,上面绽着雪花般的白点,煞是美丽。 小悠抬起头,乌溜的大眼睛瞟了我一下,将身体躲向一边,继续埋下头去。 我愣住,它不认识我了? “悠。”姬舆走过来,弯腰拍拍它的脑袋。 小悠停住了进食,抬头望着他,凑近前来,不断将嘴蹭向他手心。 看着他们亲昵的样子,我心下郁闷不已。想当初,姬舆可是它的仇人,我才是恩人,养它两年居然前嫌尽释,把我忘了,还真是吃饭大过天…… 姬舆回过头,含笑对我说:“悠平日里最是贪食,先前我唤它也是不理,便在手中拿些嫩枝,引它来嚼,久而久之才如此通性。”说着,他从地上抓起一把叶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那些叶子新鲜翠嫩,是刚采下的。 “小悠。”我唤道,尝试地将手伸到它嘴边。果然,它看了看,不再去管姬舆,转而探过头来,舔我手中的食物,舌头温热湿软,卷过手心,酥酥痒痒的。 我开心得笑起来,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它的脑袋。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触摸,两只柔软细长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中间,新长的一对小角矮矮的,覆着嫩黄的茸皮。 手里的嫩叶忽然变多了些,只见上方,一只大手握着满满一把,正不断地添到我手中。 我抬头,正对上姬舆明亮的双眼,俊美如神祗的面庞上,眸光深深,与红炽的夕阳辉映,透着丝丝灼热。 微温的男子气息隔着空气传来,四目之间只有尺余距离,不知何时,两人竟已站得如此的近。 我稍稍向旁边让去,移开目光,低头望向小悠。 姬舆没有说话,仍然站在那里继续往我手中添叶子。柔软的叶片带着些许陌生的热气,纷纷落在手上,我似被炙到了般,微微一颤。 傍晚的轻风拂来,颊边略略凉爽。没过多久,小悠似乎吃饱了,抬起头来,望着我,口中慢慢嚼着余食。我微笑,摸摸它的脑袋,它“呦呦”地叫了两声,转过身去,慢慢地在庭中跑了开来。 彤红的落日下,它追逐起一群嬉耍的麻雀,来来回回地奔跑,却完全是一副自得的神态,四蹄优雅地扬起,高高地昂着头。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鹿,我心道。 眼睛不自觉的朝姬舆望去,只见他正目视着前方,不知道在看小悠还是在看夕阳。余晖中,他的脸上如同镀着一层赤金,侧面的线条英气而有型,一路延伸往下,顺过喉结处的凸起,隐没在黑地红纹的衣领之下。 似乎觉察到我的打量,姬舆转过头来,我微微一惊,忙收回目光。 气氛变得更加暧昧。我突然觉得这举动有些可笑,暗骂自己,明明对孔雀没有心思,又何必这样躲呢?真是越弄越糟。 放开些。我对自己说着,深吸一口气,大方地回过头看向姬舆,面带笑容地说:“孔……嗯,虎臣多年费心,小悠得以长成,姮感激不尽。” 姬舆看看我,眸色黝深,唇角勾起:“公女不必谢我,舆时常不在邑中,喂养乃囿人之功。” 我笑笑,道:“虎臣过谦,若非亲自悉心照料,岂能与它如此熟稔。” 姬舆注视着我,微微莞尔,双目如星辰般璀璨:“公女乃悠主人,若在梓与它日日相处,定也会熟稔起来。” 我讶然,看着他不语。这意思,是希望我留下? 似乎注意到我脸上的异色,姬舆目光闪了闪,微微抿起唇,转过头去注目远方,许是晚霞映照的缘故,双颊泛着薄薄的晕红。 我定定地望着姬舆,心中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终于明白了他对我的情意,却感觉不到一丝激动,没有一丝开心,充斥在胸中的,只有满满的歉意。 一切都来的太迟,可惜我已经不懂得该如何去回应,也无法回应…… 我望向庭中,小悠仍自顾奔跑玩耍。苦涩一笑,道:“姮惭愧,虽为主人,却从未关怀丝毫,两年来皆是虎臣精心照管,说来,虎臣才是那名符其实的主人。”停了停,我看着姬舆,道:“现下,姮便将小悠赠与虎臣,如何?” 姬舆一愣,重新转向我,目光惊异:“公女要将悠赠舆?” 我直直望入他的眼睛,颔首,一字一顿地说:“然也。” 笑意消失在唇边,姬舆深深地凝视着我,眸光复杂,渐渐变得黯然。 我微微垂下眼睑,转过头去,望向满天的云彩不语。 “公女不必赠我。”过了好一会,只听姬舆的声音在旁边道。 我诧异地回头,只见他正看着我,面色无波:“舆既答应照看于悠,定不负所托,主人是谁,舆并不计较,还望公女收回方才之意。” 口气淡淡的,目光却是无改的坚定。 我望着他,迟疑片刻,微微点头:“如此。” “呦……”小悠大概是玩累了,小跑着回来,将头探向地上的叶子。 姬舆俯首,抓起一把递给我。 我看着那只手,愣了愣,机械地接过,小悠自动自觉地伸过头来,继续舔食。 手心湿湿痒痒的,我偷眼看向姬舆,他没有抬眼,似乎在专心地挑拣嫩叶,神色不辨。 我抬手,抚摸着小悠温热的脑袋,心中却没了之前的雀跃,只余淡淡的叹息…… ※※※※※※※※※※※※※※※※※※※※※※※※※※※※※※※※※※※※※※※※※ 这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清晨,寺人衿看着我的面容,惊讶不已:“君主可是做梦靥着了?” 我摇摇头,让她端来一盆凉水,束起头发,屏住气,将脸浸没到水中去。稍顷,我从水中抬头,用巾帕将水拭去,这才觉得清醒了些。 洗漱穿衣后,我在镜前坐下,寺人衿拿起梳子给我梳头。 铜镜中,女子眉目如画,却滞滞的,有些无神。我闭上眼睛,用手指按摩额角酸痛的穴位。 “君主,方才有家臣来说,大食已经备好,虎臣舆正在堂上等君主过去。”寺人衿道。 “虎臣舆”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心微微一窒,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行囊可收拾好了?”我问。 “小人收拾好了,大食后便可上路。”寺人衿边将发髻完成边道。 我点点头,在镜中端详片刻,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穿过中廊来到堂上,我一眼望见正站在堂前檐下的姬舆。他面向着堂外,一动不动,似乎在盯着天边看,晨光中,背影泛着淡淡的灰白。 我犹豫了一下,缓步走近,唤道:“虎臣。” 姬舆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我,面露讶色。目光凝住,顿了顿,微微颔首:“公女。” 单薄的天光从浅浅的晨雾中映下,我看到他眼圈上些许的青黑。 他也没睡好吗? 望着他,想起昨天的事,一阵尴尬,微微垂下视线。 安静了一会,姬舆开口道:“我等今日还需赶路,先用膳吧。” “嗯。”我点头。 姬舆转身,朝堂上走去,我跟在后面,在席上坐下。家臣呈上肉糜粥食,两人没有再说话,堂上只余细微的进食声。 ※※※※※※※※※※※※※※※※※※※※※※※※※※※※※※※※※※※※※※※※※ 辰时刚到,朝阳初升,天气晴好,雪白的云像鱼鳞般铺满瓦蓝的天空。我和姬舆一行人整好行装,准备出发。 “小悠,我要回去了,将来得了空闲再来看你。”我抚着小悠的头,轻声道别。 小悠不知道听懂没有,眼睛朝我眨了眨,却转向姬舆,“呦呦”地朝他走去,用嘴蹭他,缠着不放,好像知道他要走一样。 姬舆看着小悠,神色微微舒开,用手拍拍它的脑袋,转身上马。 我坐到车上,御人赶着车,离开了宅院。邑宰和家臣簇拥着我们出了邑门,送到桑林边上,挥袖拜别。 小悠却一直地跟在姬舆的马后,半步不离,似乎想随着他离开。 眼看着越走越远,邑外的桑林已经化作远方一抹青绿,姬舆勒住缰绳,下马走向小悠,拍拍它的脊背,道:“回去吧。”说着,将它的身子往回带了带。 小悠探回头望着他,似是不舍,脚步踟蹰。 姬舆抚了抚它,将手挥向来时的路,转身离开,回到马上。 众人继续前行,小悠乖乖地留在原地没有跟来,却也没有往回走,驻足站在那里,一直望着我们。 看着地平线上渐渐变小的黑点,我心里酸酸的,丝丝怅然。望向姬舆,阳光下,他的身形愈发挺拔,稳稳地骑马走在前面,却不曾回头张望一次。 ※※※※※※※※※※※※※※※※※※※※※※※※※※※※※※※※※※※※※※※※※ 再走到小河边时,只见上面的桥已经修好了,行人车马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过了桥之后,路过几道山梁,前方是起伏的原野,季春的风带着近夏的味道,从天际低低地吹来,一阵惬意。 车子沿着地势,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摇摇晃晃。我觉得有些犯困,靠回车内,闭上眼睛浅寐。 不知行了多久,忽然,我听到前头有人说话,接着,车子停了下来。 “何事?”我问。 御人在外面答道:“公女,晋侯自前方而来,正与虎臣舆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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