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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变化,而没有考虑别的事情的时间

来源:http://www.biketrial-cj.com 作者:云顶娱乐手机网址 时间:2019-11-19 17:44

对某一件事发生兴趣“意思是说这类事情怎么决定,这我可从来就不大清楚。我没有什么知交,我是孤单一个人。除非哪一天交上好运,我看不出为什么我要改换工作。而且我也不知道在我这一生里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机会,我不知道它竟有可能像一阵风那样从什么地方吹来。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样一阵好风不可能有那么一天也吹到我头上来。不可能知道嘛,是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说好风吹来我会不愿意,不是的,决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就当前而言,真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好风在吹,促使我下那个决心。”“那么,比方说,先生,您不能索性抱有那样的愿望?愿意换一换工作?”“不行呵,小姐。我愿意每天都生活得干干净净,吃得饱饱的,还要有地方睡觉,穿得体体面面的。我怎么会有闲心企望得到更多?何况旅行也没有让我感到不愉快,我应该坦白承认。”“请原谅我。不过,我还是想问问您是怎么开始的?”“怎么和您说呢?这种事,说来话长,很复杂,其实我觉得简直无从说起,说也说不清。无疑需要从头说起,这么一来先就叫人感到心烦,不过,总括起来说,我觉得我这种情况和其他别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什么不同。”一阵微风吹来。从这阵和风推测,夏天快要到来了。这风一吹,天上的浮云吹散,新到来的热气就在城市上空扩散开来了。“天气多么好呵。”那个男人说。“真是这样,”姑娘也说,“热天几乎已经开始,日复一日,天气将要变得越来越好了。”“小姐,要知道,任何职业,任何立身之道,那特殊规定的条件我都不具备。我相信,对我来说,这种情况实质上还要继续下去,是这样的,我相信是这样。”“这么说,对任何生活、任何职业,您一律都抱有反感,都讨厌?”“不是反感,不是讨厌,那言重了,但也不是感兴趣。总之,我和大多数人没有什么不同。我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和所有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真是这样。”“不过,您所以这样,是由来已久的,和您现在这样的情况两者之间,是不是在那个时候每一天都找不到做出改变的时机?是不是从来没有对别的事、对某一件事发生兴趣,没有这样的机会?”“哎呀,那可好!时机总是有的,我并没有说没有,这种情况对许多人来说想必一定发生过,是的,但对有一些人来说,情况就不相同,不是这样。总有人情愿什么变化也不要发生。我的情况实际上就属于这一类。真的,对我来说,我相信是这样,而且还要继续下去。”“对我来说,先生,那是继续不下去的。”“您能够预见到这一点,小姐?”“是呀。我的情况就不是可以长此以往继续维持下去的。按性质说,迟早总要告一段落。我正在等待结婚。我一结婚,这种情况对我来说就算结束了。”“我明白,小姐。”“我的意思是说,在我的生活里,它只会留下一点痕迹,就仿佛从来不曾经历过似的。”“也许我也差不多,谁也不可能预见一切,对不对?有朝一日我或许也会变换一下工作。”兜了一个大圈子“我嘛,我是一心向往;先生,这是不一样的。我的职业,并不是一种真正的职业。人家这么叫它,为的是把问题简化。那并不是一种职业。那是某种状态,彻头彻尾的状态,您明白吧,比如说,是一个小孩,或者是病人。所以应当叫它告一段落,有个了结,不能叫它再继续下去。”“您的意思我懂了,小姐。您看,我,不久之前,我做生意,跑了一趟,兜了一个大圈子,现在我在休息。一般说,我不大喜欢考虑将来,而且今天我休息,更不愿意想将来的事;所以我很难给您解释我为什么这样自作自受拖延着,不想有什么变动,甚至事先想一想也不愿意。请原谅我吧。”“先生,应当请您原谅我。”“哪里,小姐,随便谈谈总是可以的。”“是呵,真的,谈谈也不会引起什么后果。”“这么说,小姐,您在期待着别的什么事?”“是呵。有什么理由不许我像别人一样也有结婚的一天。刚才我讲给您听的就是这个意思。”“果然不错。不许这样的事有一天也发生在您身上,那是毫无道理的。”“当然,像我所处的这种状态,坏话被人说了不知多少,人家还是可以说出相反的意见来,说没有任何理由这种事也发生在我身上。像我这样的处境,为了使那样的事看起来合理,那就必须竭尽全力促使它实现。我想要得到的就是这样。”“没有理由不进行到底,毫无疑问,至少人家是这么说的,小姐。”“我考虑过很久。我还年轻,我身体很好,我又不是好说谎的人,我不过是这么一个女人,和那些所有地方都能见到的女人一模一样,大多数男人都能接受。我奇怪这样一个男人就是找不到,总有那么一天,总有那么一个男人,注意到这种情况,又能跟我合得来。我反正抱着希望就是。”“那是没有问题的,小姐,但是对我来说,如果您的意思是指这种变化的话,那么,有了一个女人,那又叫我怎么办?我全部财产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箱子,我一个人还勉强可以维持。”“先生,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您非有这个变化不可。我说变化,是就一般而言。对我来说,那就是结婚。对您来说,那就牵涉到别的事情也说不定。”“我并不认为您讲得不对,不过,也存在着特殊情况。我愿意像您,像您那样使出全力希望发生变化,我愿意变化一下,可是办不到。看来您是一定要变化一下的,不论怎么样,您反正想来个变化。”“那是因为您希望变化不要太大也说不定,先生。我嘛,我觉得我是希望变化越大越好。您看,说不定是我错了,不过,我看我周围发生的任何变化,跟我的意愿相比,那些变化我看都很简单,没意思。”“但是,您就不认为一个人在非常急于寻求变化的场合下,可以按照他的特殊处境希望发生不同情况的变化?”

一个有资格结婚的姑娘“先生,我请您原谅,我嘛,哪怕是处境特殊,我也不管,我也不想知道。我给您再说一遍,我是抱着希望的。我应当说,我要尽我之所能促成希望实现。所以,每个星期六,我都参加舞会,逢会必到,谁请我跳舞,我就跟他跳。正像人们所说,实情最后总会看得明,我相信我是一个有资格结婚的姑娘,和别的姑娘没有什么不同,总有一天,会被看得明明白白的。”“要知道,就我这方面说,仅仅参加舞会还不够,即便我一心想变一变,采取的方式也可能不像您那么彻底,小姐。我的职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职业,确实微不足道,说是职业也勉强得很,总的说,对于一个男人,我怎么说呢,算半个男人吧,勉强说是也就可以了。所以,面对发生变化的生活,像这样的变化,哪怕仅仅在极短的时间,我也不可能。”“所以说,先生,处在您这样的处境,换一个职业,也许换一次就够了?”“但是又怎么从现在这个职业脱出身来?这个职业本身就不允许我设想结婚,又怎么能从中脱身而出?我的装货的小箱子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总是把我拖得越走越远,甚至于,是的嘛,从这一顿饭拖到下一顿饭,马不停蹄地不叫我停步,不给我时间让我从容地想一想。变化应该朝着我一步步临近,我仍然没有余暇迎面走上去。其次,是的,这一点我承认,我自始就感到没有人需要我去给他效力,更不需要我去陪伴,不仅如此,甚至有些时候,我真觉得奇怪:社会竟还容得下我这个人这么一个位子。”“先生,对您来说,变化会给您带来和那种感情相反的感情也说不定?”“那当然。但人究竟如何这您是知道的:他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嘛,至于他本身,您叫他怎么个变法?另一方面,说到最后,我也只好喜欢我的这个职业,尽管它是这么微不足道。我喜欢坐火车。随遇而安,到处倒下就睡,没有什么不便,也不怎么讨厌。”“先生,我觉得您不该养成这样一些习惯。”“不成问题,我已经有点儿习惯了,您看。”“我可不喜欢生活里面只有那么一箱子货物随身做伴。有时候我觉得我会害怕的。”“那还用说,可能是那样,尤其是在开头的时候;不过这些小小的别扭、不舒服也是可以习惯起来的。”“我认为我更喜欢我现在的处境,先生,宁可干我现在的职业,尽管不利的地方这么多。说不定这是因为我才二十岁。”“我的职业并非只有叫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小姐。因为在路上,在火车上,在广场上,我有那么多时间,有那么多时间去考虑问题,几乎什么都能好好考虑考虑,好好想一想。过这样一种生活最后自己也就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了。”“我好像是这么理解的:您只有考虑您自己的时间,先生,考虑如何把现状维持下去,而没有考虑别的事情的时间。”“不是的,小姐。我缺少的是考虑将来的时间。思考别的事情的时间,我有,时间我有,您要是愿意的话。因为,除了考虑维持生活之外,还能考虑别的事,像您说的那样,那是有条件的,生活有保证,有饭吃,所以不必去考虑。如果吃过这顿,又开始想下顿,那就只有发疯了。”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不错,先生,那是没有疑问的。不过您看,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就像这样,除了一个旅行箱以外,没一个伴儿,我呀,那可真要把我逼疯了。”“人也并不永远只是孤独一人,我要请您注意,孤独一人,就要发疯,那也不见得。坐在船上,搭上火车,可以四处看看,到处听听。嗬,发疯的可能性一冒头,也是可以设法避免的。”“我是一心要从我那个处境摆脱出来,可是先生,您偏偏总是拿它当做您不要从中脱身的新理由,说来说去您总归有理,可这对我又有什么用?”“不不,不是那样,因为真正让我看到有充分理由改变职业的机会,我一定会抓住不放;但事实并不是这样,那种机会对另一种情况也适用,比如说,叫我想到这个职业还有许多好处,毕竟也有好的一面嘛,一方面,经常出外旅行,另一方面,促使人变得更加有理性,让人有这样的感受。请注意:我并不是说我有理性、有道理,不,远非如此,甚至很可能我全部都错,也许不知不觉我甚至变得比过去更加缺乏理性。不过,关系不大,不是吗,既然那是在我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这么说,先生,您是不停地奔波在外,我嘛,我是死盯住一个地方不动,半斤八两,没什么区别。”“对了,尽管我有时也返回原来已经去过的地方,但是那种情况也并不相同。比如说,春天到了,樱桃上市了。我说的意思是这个,不是说我干这个工作习以为常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不错的,再过两个月樱桃就上市了。对您所说的,先生,对您我挺满意。在市场上,还看到有别的什么吗,您说说?”“有成千上百种东西呵。有时是在春天,有时是在冬天,有时是出太阳,或者在下雪。此外那就不知道了。樱桃嘛,它变化最大。樱桃总是突然之间出现的,在市场上,您看吧,一下子,出现了,鲜红一片。是呵,再过两个月。您看,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我不是说我这工作对我完全适当。”“除了市场上的樱桃,冬天,下雪,再说说还看到什么吧。”“有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就是千千万万细枝末节使得一切发生变化。要知道,一切都以你的情绪为转移。人们看到一些地方、一些人,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人们也会认不出;对于某处集市,有人觉得它拒人于千里之外,很不好客,突然之间它一下又会变得对你又热情又殷勤。”“有些时候,不见得一切都是这样吧?”“有些时候,是的,什么都没有变,叫人觉得那个地方好像昨天才离开似的。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因为一切依然如故,像这样的情况,也是不可能的。”“除了集市上的樱桃、冬天和下雪以外,还有呢?”“有的时候,一幢新起的大楼竣工,上一次来的时候它还在修建。现在大楼已经住满了人,到处是人声嘈杂,到处是叫喊声。城里人口也不见得那么多,可大楼盖好后一看,似乎真有必要。”

克莱德作证时,说着说着,后来说到:他的家怎样从伊利诺斯州的昆西(当时救世军给了他父母一些工作,他们这才去那里的)迁往堪萨斯城,在那里,从十二岁一直到十五岁,他就动过脑子,想找一些事情做,因为父母要他一面上学,一面还得参与宗教活动,可他硬是不乐意。 “你在公学念书时总是升级的吧?” “不,先生。因为我们搬家次数太多。” “你十二岁时上几年级?” “您看,本来我该上七年级,可我只能上六年级。我为什么不喜欢念书,原因就在这里。” “你对父母的传教活动有什么看法?” “嗯,敢情好——只不过每天晚上到街头去唱赞美诗,我可从来就不愿意。” 克莱德就这样一直说下去,打从小小的杂货铺里干活,卖汽水,送报,一直说到他在格林-戴维逊大酒店——据他向他们介绍,那是堪萨斯城最好的一家旅馆——当侍应生。“不过现在,克莱德,”杰夫森开口说。他深怕梅森在反复讯问被告时,认为克莱德不够资格作证人,就会一个劲儿深挖,挖到了堪萨斯城汽车被撞毁、孩子被轧死一事,因而使被告的证词所产生的影响全给抵消。所以,他就决定先下手为强。毫无疑问,只要他提问时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克莱德满可以把这一段说得清清楚楚,甚至于还可以轻描淡写一些;要是交给梅森提问的话,那么这一段事,当然罗,就可能被歪曲成确实是邪恶透顶的事。 “你在那儿工作了多久?” “一年多一点儿。” “你为什么离开呢?” “嗯,那是因为出了一起意外事故。” “这意外事故是属于什么性质的?” 本来克莱德对这一段事早有准备,又经过排练,就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其中包括小女孩的死和他的出逃——这一切,不消说,原是梅森打算大谈特谈的。但现在梅森一听到这些,只是摇摇头,讽刺挖苦地咕哝着说:“他自己什么都提到了——可真不赖啊。”杰夫森觉察到自己这一招够厉害——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准可以把梅森威力最大的一座大炮的“火门柱给拔掉了”——就继续说: “你说,克莱德,那时你有多大?” “十七、八岁。” “你是想说,”在把有关这件事情他能想到的问题通通提过之后杰夫森继续说,“当时你并不知道,既然这辆汽车不是你偷的,你本来是可以回去的,在把这一切说清楚之后,你就可以获释,由你父母监护吧?” “我反对!”梅森大声嚷道。“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说明他回到堪萨斯城后,就能获释,由他父母监护。” “同意!”法官居高临下,简直令人震耳欲聋地大声说。“请被告辩护律师审问证人时紧凑些,只谈本题吧。” “反对!”贝尔纳普即席回答说。 “不,先生。那我可不知道,”克莱德还是照样这么回答。 “反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你从堪萨斯城逃出来后,正如你对我说过的那样,就改名为台纳特,是吧?” “是的,先生。” “再说,克莱德,你为什么要取台纳特这个名字?”“那是一个孩子的名字,我在昆西时常跟他一块玩儿的。” “他是个好孩子吗?” “抗议,”梅森从他的座位上大声喊道。“法律上无效,无关紧要,与本题毫不相干。” “哦,跟你希望陪审团相信的适得其反,他毕竟还是能跟好孩子交往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我的提问就很有关系啦,”说罢,杰夫森轻蔑地一笑。 “支持异议,”奥伯沃泽法官声如洪钟地说。 “不过,当时你有没有想到,可能他会不高兴,或者说,你随便用他的名字来包庇一个潜逃在外的人,这对他来说,不是好冤枉吗?” “没有,先生——当时我想天底下姓台纳特的,可多着哩。” 本来让克莱德说这句话时很可能指望全场听众会迁就地笑一笑,可他们对克莱德毕竟是如此刻骨仇恨,并没有迁就他这种在法庭大厅里的轻松插曲。 “喂,听我说,克莱德,”杰夫森发觉自己想让听众情绪软化的企图已告失败,就继续说。“你是心疼你母亲的,是吧?——还是不心疼?” 经过异议、辩论,这个问题最后方可准予提出来。“是的,先生,当然我心疼她,”克莱德回答说。不过,回答以前稍微迟疑了一会儿,这是谁都能觉察到的:先是嗓子眼一收紧,直喘粗气时,胸脯一起一伏。 “很心疼吗?” “是的,先生——很心疼,”这时他已不敢抬眼看人了。 “凡是她认为正确,而又力所能及的事情,她是不是一向给你办到?” “是的,先生。” “嗯,那末,克莱德,你碰上这么多事情,甚至包括那一起可怕的意外事故以后,你怎能潜逃在外那么久,还不捎一句话给她,说你决不是象什么有罪之人,同时要她用不着担心,因为你又找到了工作,自己正在努力做一个好孩子呢?” “但是我给她写过信——只不过没有署名罢了。” “我明白了。还有什么别的行动?” “有的,先生。我寄给她一点钱。有一回寄过十块美元。” “不过,你压根儿没有想过要回家去?” “没有,先生。我深怕一回去,也许我会给抓了起来。”“换句话说,”杰夫森为了强调这些话,这时就说得特别清楚。“你是一个道德上、思想上的懦夫,正如我的同事贝尔纳普所说的那样。” “我反对企图就被告的证词向陪审团作出这样的解释!” 梅森打断了对方的话说。 “实际上,被告这些证词根本用不着解释。谁都看得出,这些话本来就非常明明白白,老老实实,”杰夫森当即予以反驳。 “支持异议!”法官喊道。“继续进行。继续进行。”“依我看,克莱德,这就是因为你是一个道德上、思想上的懦夫——但我决不因为当时你自己也无可奈何的事来责备你。(说到底,这不是你自己决定的,是吧?)” 不过,这也说得太过分了,法官警告他以后提问时措词务必更审慎些。 “随后,你四处流浪,先后到过奥尔顿、皮奥里亚、布卢明顿、密尔沃基、芝加哥等地——常常藏身在后街的一些小屋里,洗碟子,卖汽水,开汽车,改名台纳特,其实嘛,当时你说不定能回堪萨斯城去复职的,是吧?”杰夫森继续说。“我抗议!我抗议!”梅森大声吼叫着。“这里没有证据足以说明他能回去复职的。” “支持异议,”奥伯沃泽裁定说。虽然这时杰夫森口袋里有一封信,是克莱德在格林-戴维逊大酒店时原侍应生领班弗兰西斯·X·斯奈尔斯写来的。他在信上说,除了同偷窃别人汽车一事有牵连以外,并没有发觉克莱德还有什么有损自己名誉的事。他还说,过去他一直认为克莱德这个人机灵、利索、诚实、听话、谦逊。斯奈尔斯还说,在那意外事故发生后,他就知道克莱德只不过是他那一伙人里的小角色罢了。对此,他感到很高兴。当初要是克莱德回去,把那经过情形解释清楚,本来也许仍会在大酒店做事的。可是所有这一切,现在都被认为是与本案毫不相干的了。 接着,克莱德说明当初他从堪萨斯城的险境中出逃以后,四处漂泊流浪了两年,在芝加哥寻摸到了工作,先是当司机,以后到联谊俱乐部里当侍应生。他还说,他在觅到头一个工作以后,就写信给他的母亲,后来听了她的话,正打算给他的伯父写信时,碰巧在联谊俱乐部遇到了伯父,于是,他就被伯父邀请到莱柯格斯来了。然后,他依照先后顺序,详详细细地说明了他开头是怎样工作的,怎样被提升的,他堂兄和领班怎样把那些厂规关照过他的,还有后来,他是怎样先是跟罗伯达,继而又跟某某小姐相识,如此等等。不过,在这中间,克莱德还不厌其烦地讲到了他为什么和又是怎样向罗伯达·奥尔登求爱的经过,以及得到她的爱情以后,他为什么和又是怎样觉得自己很心满意足了——殊不知某某小姐的出现,以至她对他那种压倒一切的魅力,怎样彻底改变了他对罗伯达的全部看法。尽管这时他还是爱慕罗伯达的,可他再也不愿象过去那样想的跟她结婚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在本案证词中马上把克莱德太感情多变这一点提出来,那就太难堪了,因此,杰夫森急于分散陪审团的注意力,赶紧抢着插上一句: “克莱德,其实,你一开头就是爱罗伯达·奥尔登的,是吧?” “是的,先生。” “那末,想必你一定知道,或者说,哪怕是从她的行动中马上就了解到:她是一个非常善良、天真、虔诚的姑娘,是吧?”“是的,先生,我对她就是这么看法,”克莱德回答说。他只是把事先关照他该说的话重复念叨了一遍。 “嗯,那末,你能不能向你自己以及陪审团解释一下(只要粗略些,不必太详细):你这些感情变化,是怎样、为什么发生的,又是在何时何地发生的,以致引起我们大家——”(说到这里,他大胆地、机智地、冷峻地先是向观众、接着向陪审员他们扫了一眼)“深深惋惜。既然你开头把她看得这么高,那后来是怎么搞的,你竟会这么快就甘心堕落,发展到这么一种邪恶的关系呢?你是不是知道:所有的男人——所有的女人也一样——都把这种关系看成是有罪过的,而且,这种婚外关系是不可原谅的——就是一种可依法处罚的罪行?” 杰夫森的大胆讥讽和话里有刺,足以使全场听众先是噤若寒蝉,继而在思想上有点儿不寒而栗。梅森和奥伯沃泽法官一见此状,不由得忧心忡忡地紧蹙眉头。怎么啦,这个初出茅庐、愤世嫉俗的家伙真不要脸!他竟敢凭借暗中讥讽的手法,表面上佯装是在严肃地提问,其实要强加于人的是这么一种思想,至少是含蓄地总想对社会基础——宗教和道德的基础进行挑剔。瞧他现在胆大包天、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正听着克莱德回答说: “是的,先生,我想这个我也知道——当然知道——不过,说实话,不管是开头也好,还是以后任何时候也好,我从来都没有存心引诱过她的。我就是爱她。” “你爱过她?” “是的,先生。” “很爱她?” “很爱她。” “那时候,她也一样很爱你?” “是的,先生,她也是一样。” “打从一开头起?” “打从一开头起。” “她跟你这么说的?” “是的,先生。” “在她搬出牛顿夫妇家的时候——有关此事的所有证词,反正你全都听过了——你有没有使用任何方式、任何诡计,或是通过双方同意的办法,引诱过她,或是企图诱使她从那儿搬出去?” “没有,先生,我可没有。是她全凭自愿搬走的。她只是要求我帮她去找房子。” “她要求过你帮她去找房子?” “是的,先生。”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对本城情况不太熟悉,以为也许我能告诉她哪儿能找到一个叫她租得起的好房间。” “那末,她在吉尔平家租下的那个房间,就是你给她指点的?” “不是,先生,我可没有。我从来没有给她指点过任何房子,是她自己找到的。”(他毕竟记得事先关照过自己就该这么回答的) “可你为什么没有帮她呢?” “因为我很忙,白天忙,几乎晚上也很忙。再说,我觉得,该找怎么样的房子,同哪一些人住在一起,以及其他一切——她自己可要比我更清楚——” “在她搬去以前,你自己有没有去看过吉尔平家?” “没有,先生。” “在她搬去以前,你有没有跟她谈过,她租下的房间条件应该怎么样——比方说,进出方便不方便,地点隐蔽不隐蔽,如此等等?” “没有,先生,这些我从来也没有跟她谈过。” “比方说,你从来没有坚持要求她租下的房间,必须是你不管在白天还是黑夜溜进溜出,都得不让别人看见?” “我从来也没有过。再说,任何人在那幢房子里溜进溜出都休想不让人看见。”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的房门就在大门口的右边,大家都从那里出出进进,所以,每个人都能在这里发现陌生人。”这是他记住的另一句话。 “不过,反正你也照样溜进溜出的,可不是?”“嗯,是的,先生——您知道,是这样的:我们俩一开头就讲定了,不管在什么地方,总是不让人们看见我们俩在一起,反正越少越好。” “是为了那条厂规吗?” “是的,先生——就是为了那条厂规。” 接下来讲到:由于某某小姐闯进了他生活以后,引起了他跟罗伯达的种种纠葛。 “现在,克莱德,我们就得略微谈一谈这一位某某小姐的事。由于被告和原告双方的协议,并得到了你们陪审团列位先生充分谅解——我们只能偶尔提一提这个问题,既然这儿涉及到的是一个纯属无辜的人,反正也没有什么必要在这儿公开她的真名实姓了。不过,有若干事实必须触及到,尽管为了那个无辜的活着的人,正如为了那个可敬的死者一样,我们将尽可能越少触及越好。我深信,奥尔登小姐要是今天还活着,对此也一定会赞同的。不过,现在谈到某某小姐,”杰夫森身子侧转过去,冲克莱德继续说。“我们双方意见早已达成一致,认为:你是在去年十一月或是十二月在莱柯格斯跟她相识的。这是正确的,可不是?” “是的,先生,这是正确的,”克莱德伤心地回答说。 “而且,你马上就热烈地爱上了她?” “是的,先生。这是千真万确的。” “她有钱,是吧?” “是的,先生。” “她很美?” “我相信,大家都承认她很美,”杰夫森原是昭告所有出庭的人们,既不需要,也没想到克莱德居然会回答。殊不知后者早已训练有素,这时照样对答如流地回答说:“是的,先生。” “你们俩——我是说你和奥尔登小姐——在你头一次见到某某小姐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发生了刚才说过的那种不正当的关系?” “是的,先生。” “嗯,现在,既然由于这种种情况——可是,不,再等一下,还有别的事,我可得先问问你——现在,让我想一想——在你头一次见到这位某某小姐的时候,你还是爱着罗伯达·奥尔登的,是吧?还是——不是?” “我还爱着她——是的,先生。” “至少到那时为止,你对她还没有感到厌倦,是吧?还是——不是?” “不,先生。我可还没有呢。” “你觉得她的爱以及跟她的交往,还是如同过去一样可贵,一样让你感到快活吗?” “是的,先生,是这样。” 克莱德说这话时也就是在回顾往事。在他看来,刚才他说的,确实是真话。恰在他跟桑德拉相遇以前,说真的,正是他跟罗伯达交往处在最美满的顶峰。 “在你跟这位某某小姐相识以前,你和奥尔登小姐对未来的打算,要是有的话,你也就谈一谈?那时,想必你一定想到过,可不是?” “嗯,那可不完全是这样。”(这时,克莱德忐忑不安地舔舔自己干枯了的嘴唇)“您知道,我事先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做任何一件事情——就是说,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当然罗,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类事。一开头,我们就是仅仅有点儿随事情自由发展。也许全得怪我们在那里实在太孤单无聊了。她在莱柯格斯什么人都没有。我呢也是一样。加上还有那条厂规,使我哪儿都没法带她一块去。但只要我们待在一块时,当然罗,我们就只管乱扯淡,不大想到那条厂规了,我想——我们俩都是这样。” “你就是仅仅有点儿随事情自由发展,因为暂时还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你也没有想到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是不是这样?”“不,先生。我是说,是的,先生。原来就是这样。”克莱德心里恨不得把彩排过好多遍,而且跟他生死攸关的答话一字不差地重复念叨一遍。 “不过,想必你们一定想到过什么——不管是你们里头的哪一个,还是你们两个。要知道,今年你二十一岁,她已是二十三岁了。” “是的,先生。我想,我们想倒是想到过的——我觉得,有时我确实是想到过什么的。” “那你想到过什么呢?你记得起来吗?” “嗯,是的,先生。我想,我还记得起来呗。那是这样的,我记得很清楚,有时我曾经想到过:如果说一切顺顺当当,我多积攒一点钱,她上别处觅到一个事由,那我到哪儿都可以公开带她一块去。以后,也许我就跟她结婚,只要她跟我还是象往日里那样相亲相爱的话。” “那末,你的确想到过跟她结婚,是吧?” “是的,先生。我知道,当然罗,我的确想到过的,就象刚才所说的那样。” “不过,那是在你跟这位某某小姐相遇以前,是吧?” “是的,先生,是在以前啦。” (“演得真帅!”梅森挖苦地向本州参议员雷德蒙喃喃低语说。“精彩的演出,”雷德蒙当即回答说,仿佛是舞台上演员的低声耳语,是存心要让人们听到的。) “不过,这么具体的话你对她说过吗?”杰夫森接着说。“哦,没有,先生。我可记不得以前我曾经说过——就是没有说得那么具体。” “要么你跟她说过,要么你就没有跟她说呗。嘿,到底是说过,还是没说过?” “嗯,说真的,全都不是。我时常跟她说,我爱她,还说我永远不希望她离开我,因此希望她也永远不会离开我。” “不过没有说过你要跟她结婚?” “没有,先生。没有说过我要跟她结婚。” “嗯,嗯,敢情好!那末,她——她说些什么来着?”“说她永远不会离开我,”克莱德费劲地、胆怯地回答说,心里却想到了罗伯达最后呼喊声和她的那一双直勾勾地盯住他的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绢,开始揩擦他那汗涔涔、冷冰冰的脸和手。 (“演得可帅啦!”梅森挖苦地低声咕哝着说。“好乖巧,好乖巧!”雷德蒙低声评论道。) “不过,告诉我,”杰夫森用一种轻柔、冷静的语调继续说。“你对奥尔登小姐既然有那样的感情,怎么会一见到这位某某小姐就变得这么快?难道你是那样反复无常,连自己都不知道你的思想感情一天一个样吗?” “嗯,在那个时候以前,我可不是那么想的——先生,我可不是那样的!” “在你跟奥尔登小姐相遇以前,过去你正经八百地谈过恋爱吗?” “没有谈过,先生。” “不过,你是不是认为跟奥尔登小姐谈的是正经八百的爱情——一种真正的爱情——一直到你跟这一位某某小姐相识以前。” “是的,先生,我就是这么想的。” “打这以后——又怎么样呢?” “嗯——打这以后——就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你的意思是说,打从一见到某某小姐、跟她碰过一两次面以后,你就压根儿不爱奥尔登小姐了吗?” “嗯,不,先生。不完全是这样,”克莱德马上坦诚相告说。“我照旧有点儿爱她,说实话,还是很爱她的。不过,在我还没有来得及闹明白以前,我差不多早已昏头昏脑了——为了某某小姐。” “是呀,为了这位某某小姐,我们知道。你完全丧失了理智,就象发疯似的爱上了她。不就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 “那后来呢?” “嗯——后来——说实在的,我再也不能象过去那样爱奥尔登小姐了。”克莱德说这话时,前额上、脸颊上早已是汗涔涔了。 “我懂了!我懂了!”杰夫森为了要让陪审团和列席听众留下深刻印象,就象雄辩家一样大声说。“一件天方夜谭式的案子,里头既有令人神魂颠倒的女巫,也有中了魔法的男人嘛。” “我可闹不明白您说的意思,”克莱德说。 “一件描述迷人的魔法的案子,我可怜的孩子——原来有一个人被姿色、爱情和财富着了魔,被我们有时巴不得多多益善但又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迷住了——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反正人世间的爱情很多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的,先生,”克莱德怪天真地回答说,同时正确地认定: 这不外乎是杰夫森要露一下自己的辩才罢了。 “不过,我要知道的是——既然正如你自己所说的,你很爱奥尔登小姐,而且发展到应该通过婚姻形式而成为一种正当关系——那到底怎么搞的,你对她如此缺乏责任感或则说缺乏感激之情,居然为了这位某某小姐而顿时产生了抛弃她的念头呢?现在,告诉我们,究竟是怎么搞的?这我倒是很想知道。而且,我深信,陪审员他们也很想知道。你那感恩的意识上哪儿去了?你那道德上的责任心又上哪儿去了?难道说这些东西你一丁点儿都没有吗?我们倒是很想知道。” 说真的,这才是真正的反诘问——矛头对准自己一方的证人。不过,杰夫森所说的并未越出他的权限范围,所以,梅森也就不好加以干预。 “嗯……”说到这里,克莱德迟疑了一会儿,说话开始支吾起来,仿佛这些问题事先并没有关照过他应该如何回答似的。他看起来好象是实际上也真的是在想方设法要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要知道,尽管本来他早就应该把这答案记住了,但在法庭上真的碰到这个问题,而且又是在莱柯格斯时总让他心慌意乱的老问题,他也就记不清楚应该怎么按照人家关照过他的口径来回答了。相反,他只好转弯抹角地摸索了好半天,最后才这样开了腔,说: “事实是这些事我压根儿还没有去想呢。在我跟她相遇以后,我就再也不可能去想了。有时,我也曾经努力去想过,可是结果呢,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我觉得自己需要的只是她,而再也不是奥尔登小姐了。我知道这样是要不得的——是的,当然罗,要不得的——并且,我还为罗伯达感到难过——不过,尽管这样,好象我还是什么办法也没有。我心里想的只能是某某小姐。而且,尽管我作过多大努力,我还是不能像过去那样惦着罗伯达了。” “你这是说:你并没有由于这个原因而让自己良心上觉得痛苦吗?” “不,先生,我是觉得痛苦的,”克莱德回答说。“我知道我自己做得不对,因而使我不管对她也好,对我自己也好,都感到非常苦恼。但是,不管怎么说,好象我还是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他这是在重复念叨杰夫森事前替他拟定好的答话;这些话他头一次看到时觉得十分真实。他内心也感到有点儿痛苦。) “那后来呢?” “嗯,后来她开始嘀嘀咕咕了,怨我不象过去那样常去看她了。” “换句话说,你开始不睬她了。” “是的,先生,是有一点儿——但并不是完全不睬她—— 不是的,先生。” “嗯,当你发现自己如此迷恋这位某某小姐的时候,你在举止谈吐上有过哪些表现?你有没有找过奥尔登小姐,说你再也不爱她了,你爱的是另一个女人?” “不,我可没有。那时候从来也没有过。” “为什么那时候从来也没有过?你认为同时向两位姑娘求爱是很光明正大的吗?” “不,先生,不过,情况也并不完全是这样。您知道,那时候我才不过刚刚跟某某小姐结识,我什么还没有跟她说哩。谅她也不会让我这么办的。但是,不管怎么说,那时我还是知道自己再也不爱奥尔登小姐了。” “不过,关于奥尔登小姐这样要求你,你怎么看呢?她不让你去追求另外一个姑娘,你认为她有足够的理由应该这么做吗?” “是的,先生。” “那时候你为什么还是去追求呢?” “我实在抵抗不住她的魅力。” “你意思是说某某小姐?” “是的,先生。” “因此,你就继续追求她,直到你逼使她爱上了你?” “不,先生,压根儿不是这样。” “那末,究竟是怎么样呢?” “我无非是常在各处跟她见见面,对她着了迷。”“这我明白了。不过,你还是并没有去找奥尔登小姐,说你再也不爱她了?” “没有去找,先生。当时,我可没有说过。” “为什么没有去找?” “因为,我心里想,这样会让她伤心的。我可不愿意让她心里难过。” “得了,我明白了。恐怕是你在道德上或是思想上没有胆量对她说实话吧?” “什么道德上或是思想上的胆量,我可不懂,”克莱德回答说,反正杰夫森用了这么一个词儿来形容他,不免使他有点儿伤心和反感。“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替她感到难过。她动不动就哭,我可不忍心向她和盘托出。” “我明白了。得了,只要你愿意的话,那个问题就算是这样吧。不过,现在你得回答我另外一个问题。你们俩之间的关系——说说到底怎么样——在你心里明白你再也不爱她以后——这种关系还能继续下去吗?” “嗯,不,先生,反正继续不了多久,”克莱德回答时,露出极端紧张和羞涩的神色。他心里想到了此时此刻法庭大厅里、在他面前的所有听众——还有他的母亲——桑德拉——以及整个美国的人——他们都会从报刊上获悉他在回答时所说的话。好几个星期以前,这些问题头一次交给他看时,他就问过杰夫森到底有什么用处。杰夫森回答说:“能起到教育作用嘛。只要我们越是能出奇制胜地运用生活中的具体事例使他们为之震惊,那就越是容易使他们在考虑你的问题症结时更加合乎情理。不过,现在你用不着为这事伤脑筋。到时候,你只管回答他们的问题,别的事都交给我们就得了。我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去对付的。”于是,克莱德又补充说: “您知道,我一见到某某小姐以后,就再也不象过去那样爱她了,因此,我也就不再象往日里那样常去找她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反正在这以后不久,她已有了身孕,那时候——嗯——” “我明白了。那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去年一月下旬。” “这事发生以后,又是怎样呢?你是不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之下,你有责任跟她结婚?” “嗯,不——在当时的情况下,不是的——我这是说,只要我能使她摆脱困境的话。” “为什么不?你说‘在当时的情况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您知道,那正是刚才我对您说过的。我再也不爱她了。既然我没有答应过跟她结婚,而且,这她自己也知道,我心里想,只要我帮她摆脱困境,然后告诉她,我再也不象过去那样爱她,那样就很公平了。” “但是,你说帮助她摆脱,行不行?” “不行,先生。不过,我曾经试过。” “你去找过那个在这里作过证的药房掌柜吗?” “是的,先生。” “还找过别的什么人?” “找过的,先生——我一连找过另外七个人,最后才寻摸到一点儿东西。” “可是,你寻摸到的东西灵不灵呢?” “不灵,先生。” “还有那个在这里作证说你找过他的、专卖男子服饰用品的年轻商人,你去找过没有?” “找过的,先生。” “他给你讲过那位医生的名字吗?” “嗯——他讲过——不过,我可不愿说出是哪一位。”“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不过,你有没有让奥尔登小姐去找过那位医生?” “找过的,先生。” “是她一个人去的,还是你陪她一块去的?” “是我陪她一块去的——只是把她送到大门口。” “为什么只送到大门口?” “嗯,这是我们商量好的。而且,不论她也好,还是我也好,大家觉得那样也许更好些。当时我钱也不太多。我想,要是她一个人去,医生也许乐意帮助她,收诊金就会比我们两人一块去要少得多。” (“真见鬼,他竟然先下手,把我的雷电①全给偷了,”这时梅森就这样暗自思忖道。“本来我打算问倒格里菲思的问题,现在大半都给他抢走了。”他虽然正襟危坐着,但心里却很烦。这时,伯利、雷德蒙和厄尔·纽科姆,对杰夫森的意图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①此处“雷电”一词,意指谴责、攻击某人时的主要论据。此词源于J·丹尼斯(1657—1734)就莎剧《麦克佩斯》演出时运用人造电声这一声响效果所发表的批评性意见。 “我明白了。也许这会不会是因为你深怕这件事说不定会被你伯父或是某某小姐听到了?” “哦,是的,我……我是说,这一点我们俩都想到了,也谈到过了。我在那里做事、当主管等等情况,她是知道的。” “可是,有关某某小姐的事就不知道?” “是的,有关某某小姐的事就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知道?” “嗯,因为我觉得当时还不应该告诉她。不然就会让她太难受。我想要等一等,让她身子好一些再说。” “然后告诉她,而且把她抛弃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嗯,是的,要是我觉得再也不能象过去那样爱她了—— 是的,先生。” “不过,要是她仍然处境困难你就不会抛弃她?”“嗯,是的,先生,要是她仍然处境困难我就不会这么做。但是,您要知道,当时,我还是指望我能帮她摆脱困境的。”“我明白了。不过,她怀了孕,是不是使你对她的态度受到影响——使你情愿放弃这位某某小姐,跟奥尔登小姐结婚,这样一来,一切都给纠正过来了?” “嗯,没有,先生——当时还不完全是这样——我是说,当时还不是这样。” “你说‘当时还不是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正如我早就对您说过,后来我确实有过那样想法——不过当时还没有——那是后来的事——是在我们动身去艾迪隆达克斯旅游以后。” “为什么在那时候还没有?” “我早已说过为什么了。我几乎被某某小姐弄得神魂颠倒,满脑子想的就是她。” “即使在那时候,你对奥尔登小姐的态度也还没有改变?”“没有,先生。我虽然觉得怪难过,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明白了。不过,暂且不去管它吧。反正回头我还要提到这个问题。现在,我倒是希望你——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不妨向陪审团说说清楚:这位某某小姐倘若跟奥尔登小姐相比,究竟如何,她怎么会使你如此倾倒,以致她在你心目中似乎更加值得追求。就是只讲讲举止、谈吐、容貌、心胸,或是社会地位等方面的特点——或是谈谈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使你对她如此痴迷不悟?你自己明白吧?” 这个问题,不论贝尔纳普也好,杰夫森也好,都根据心理、法律和个人等各种原因,并通过各种不同方式,不止一次地向克莱德提出过,但每次得到的结果却都不一样。开头,他压根儿不愿谈到桑德拉,深怕不管他说了什么话都会被人抓住,会在庭审时、报刊上,连同她的芳名一再被提到。但是后来,由于各地报刊对她的真名实姓,一概保持缄默,分明她是不会上报刊丢丑了,这时他方才比较放开地谈到了她。可是此时此地,在法庭上,他却又一次显得心慌不安和缄口不语了。“嗯,您知道,这很难说清楚。在我看来,她是个美人儿,比罗伯达可要美得多——但还不仅仅是这样。她跟早先我见过的哪一个姑娘都不一样——更加独立不羁——而且,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大家对她可都是全神贯注。我觉得她好象比过去我认识的哪一个人都知道得多。再说,她穿着很漂亮,非常有钱,来自上流社会,报刊上常常提到她的名字,刊登她的照片。不管哪一天,哪怕是我没跟她见面,我总能在报刊上看到她的消息报道,我就觉得她好象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似的。而且,她还非常大胆——不象奥尔登小姐那么单纯,那么依赖人——开头,我简直很难相信她竟然会对我如此感到兴趣。后来她使我再也不会想到别的什么人或是别的什么事了,于是,我就感到再也不会要罗伯达了。我就是不会要了——要知道某某小姐时时刻刻在我跟前了。” “嗯,依我看,也许是你已坠入情网,简直着了迷吧,”克莱德话音刚落,杰夫森就这样以暗示方式插话说,又用他右眼角直瞅着陪审团。“如果说这还不是典型的情痴症状,那末,当我看到真的情痴症状时,恐怕也都辨认不出来了。”可是,全场听众也好,陪审团也好,听了他的发言,脸儿还是冷冰冰的,如同石板一样。 但紧接着就碰到所谓阴谋这一难题了。因为寻根究底,所有其他事情都是从这里引发出来的。 “嗯,那末,克莱德,在这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就你还记得的,详细给我们说一说。既不要避重就轻,也不要把自己说得比实际上还要好或是还要坏。她死了,说不定到头来你也得死,要是这里的十二位先生最终作出这么一个决定的话。”(这些话似一阵刺骨严寒,进入了克莱德全身,也弥漫了整个大厅里人们的肌体)“不过,为了你自己灵魂的安宁,你最好还是要说真话。”说到这里,杰夫森心里马上想到了梅森——不妨看看他能不能把它驳回去。 “是的,先生,”克莱德坦率地回答说。 “嗯,既然她有了身孕,你又不能帮助她,那后来又怎样呢?那时你做了些什么?怎么做的?……再说,等一等——那时候你的薪水有多少?” “每星期二十五块美元,”克莱德实话实说。 “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对不起,我可没有听清楚。” “那时候你有没有其他来源,让你好歹得到一些其他的收入。” “没有,先生。” “你的住房租金是多少?” “每星期七块美元。” “那你膳食呢?” “哦,大约五、六块美元。” “还有其他开销吗?” “有,先生——我要买衣服,还有洗衣费。” “也许你去上流社会应酬交际,也还得破费,可不是?” “抗议,这是诱导性的提问,”梅森当即大声嚷道。 “支持异议,”奥伯沃泽法官回答说。 “你想得起来还有什么其他的花费没有?” “是啊,还有买电车票、火车票。此外,不管上流社会有什么交际活动,我也还得到场。” “还是刚才那一套!”梅森勃然大怒地嚷道。“我可希望您千万别在这里再诱导这只鹦鹉了。” “我希望尊敬的地方检察官只要管好自己的事就得了!”杰夫森喷着鼻息说——一是为了克莱德,同时也是为了自己。他真巴不得借此破除克莱德惧怕梅森的心理障碍。“现在,我是在讯问这位被告。至于说鹦鹉不鹦鹉嘛,头几个星期我们就在这儿见过不算少,训练得活象死记硬背的小学生。”“这是恶意毁谤!”梅森大声吼道。“我抗议,要求赔礼道歉。” “法官阁下,您看多奇怪,应该是向我和这位被告赔礼道歉,而且还得马上赔礼道歉,只要法官阁下暂时宣布休庭几分钟就得了。”说完,他径直走到梅森跟前,找补着说,“而且,就是没有庭方的帮助,我也照样可以办到。”这时,梅森以为自己要挨揍,也就摆好了架势;庭警、助理执法官、速记员、记者,还有法庭上的那个录事一下子都围拢来,把两个律师全给抓住了。奥伯沃泽法官使劲用他的小木锤敲打桌子,大声喊道: “先生们!先生们!你们两个都是藐视法庭!你们务必向法庭赔礼道歉,然后互相赔礼道歉。要不然,我要宣布审判无效,并将你们两人各拘押十天,每人罚款五百块美元。”他在说话时俯下身子,眉头紧皱,两眼直盯着他们两个人。杰夫森马上非常乖觉、讨好地回答说:“在这种情况下,法官阁下,我就向您,向人民的检察官,向陪审团赔礼道歉。我觉得地方检察官对这位被告的攻击,似乎太不公正,太没有道理——我的话完了。” “别管它,”奥伯沃泽接话说。 “在这种情况下,法官阁下,我向您和被告的辩护律师赔礼道歉。也许是我有一点儿性急了。哦,也向这位被告赔礼道歉,”梅森冷笑地说,先是看看奥伯沃泽法官正在冒火、毫不妥协的眼睛,随后看看克莱德的眼睛,但克莱德的目光却一下子缩回去,转向别处。 “继续下去,”奥伯沃泽法官怒咻咻地大声咕哝着说。“现在,克莱德,”杰夫森又继续讯问被告,瞧他神态那么泰然,仿佛刚才引起这一场风波,只不过是划了一根火柴,随手又扔掉了一样。“你说你的薪水是二十五块美元,还有一些零星开支。到这时为止,你能不能积攒一点钱,以防万一?” “没有,先生——没有多少——说实话,几乎没有什么钱。” “嗯,得了,万一奥尔登小姐去找的那位医生倒是乐意帮她的忙,但要收诊金,比方说,索价一百块美元左右——你能付得起吗?” “付不起,先生——我是说,不能一下子付清。” “你知不知道,她自己身边有钱吗?” “不,先生——据我所知,没有。” “嗯,那时候你打算怎样帮助她呢?” “嗯,我想,不管是她也好,还是我也好,只要找到一个医生,同意我分期拨还,那我也许就能积攒一点钱,用这种方式逐期付清。” “我明白了。你是真的诚心这么做,是吧?” “是的,先生,当然罗。” “你就跟她这么说过了,是吧?” “是的,先生,这个她知道。” “嗯,你和她都找不到一个能帮助她的医生——那后来又怎样呢?下一步你怎么办?” “嗯,那时她就要我跟她结婚。” “马上结婚?” “是的,先生,马上结婚。” “你对这事又是怎么说的呢?” “我跟她说,我一下子实在办不到。我压根儿没有钱结婚。再说,即使有钱结了婚,要是我不到外地去避避风头——至少躲到小孩子生下来——那末,蛛丝马迹谁都会发现,到那时候,我就在那里丢了饭碗。就是她也一样。” “为什么呢?” “嗯,我的亲戚呗,我觉得,他们就再也不会让我留在厂里了,而且,对她也是一样。” “我明白了。他们会认为你们两个都不适合做这个工作,是不是这样?” “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克莱德回答说。 “那后来怎么样呢?” “嗯,问题是:哪怕我想跟她一块出走,跟她结婚——本来我就没有那么多钱,她也是一样——我就得先丢掉我眼前的工作,跑到外地去另觅一个工作,然后才能把她接过去。此外,我可压根儿不知道有哪个地方,我去了以后就能赚到如同我在莱柯格斯时那么多的钱。” “到旅馆做事,怎么样?你能不能重操旧业呢?” “嗯,也许会的——只要我能寻摸到介绍信之类的东西。 不过,我可不乐意重操旧业。” “为什么不乐意?” “嗯,我再也不爱干那种工作了——不喜欢那种生活。”“不过,你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压根儿什么也不乐意干,是吧?这可不是你的意愿,是吧?” “啊,不,先生。一点儿不是这样。我对她直话直说,只要她能暂时——她生孩子的时候——离开这里——让我继续待在莱柯格斯,我可以尽量省吃俭用,把我节省下来的钱涓涓滴滴都寄给她,一直到她又可以独自挣钱时为止。” “但是你并不跟她结婚?” “不,先生,我当时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办到。” “这事她对你是怎么说的?” “她可不同意。她说,她既不能,也不愿就这么挺过去,除非我得跟她结婚。” “我明白了。就在那个时候马上结婚?” “是的,先生——越快越好。她同意再等一等,不过,她不愿意走,除非我得跟她结婚。” “你跟她说过你再也不爱她了吗?” “嗯,差不离——是的,先生。” “你这个‘差不离’——是什么意思?” “嗯,我是说……我可不愿意结婚。再说,她知道我再也不爱她了。她自己就这么说过的。” “是她那时对你说的?” “是的,先生。说过好多回了。” “嗯,是的,这是实话——就是在这里念过的她所有那些信里头也都有。可是,当她坚决拒绝走时,你又怎么办呢?”“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我想,也许,要是我能让她暂时回老家去小住,同时,让我试试看,能积攒多少钱,嗯……也许……等她一到了家里,知道我是多么不愿意跟她结婚——”(克莱德顿住了一会儿,开始嗫嚅起来。如此撒谎,也真不易呀) “嗯,往下说吧。要记住,说真的,哪怕说出来你觉得怪丢脸,毕竟要比撒谎强嘛。” “我想也许是在她感到更加害怕,再也不那么坚决的时候——” “不是你自己也害怕吗?” “是的,先生,我害怕。” “得了,往下说吧。” “那是这样——嗯——也许,要是我把那时自己积攒下来的钱全都给了她——您知道,当时我以为,也许我还可以从别人那里借钱——那她说不定就愿意走,不会逼我跟她结婚了——无非是住在别处,让我接济她罢了。” “我明白了。但是这一点她不同意呢?” “嗯,不同意——我不跟她结婚,她不同意——不过回老家小住一个月,她是同意的。我只是没能说服她,没能做到让她说她愿意让我走。” “不过,你在那时,或是在那以前或是以后说过你要上那儿去,跟她结婚吗?” “没有,先生。我从来没有说过。” “那你对她究竟是怎么说的?” “我说……只要我一张罗到钱,”这时,克莱德开始结巴起来,他感到那么心慌,那么丢脸。“大约在一个月以内,我会到她那里去,我们可以一块去什么地方,一直到——一直到—— 嗯,这一切告终时为止。” “不过,你没有对她说过你要跟她结婚吗?” “没有,先生。我可没有说过。” “可是她,当然罗,要你跟她结婚。” “是的,先生。” “当时你没有想到过她可能强迫你这么做的——我是说,逼你跟她结婚?” “没有,先生,我可没有想到过。我只要全力以赴,恐怕就不会那样的。我心里已有了打算,能等多久就等多久,自己尽可能把钱都节省下来。以后,时间一到,干脆拒绝跟她结婚,把我所有的钱通通给了她,而且,从此以后,我还要尽力帮助她。” “可是你知道,”这时,杰夫森开始用一种非常殷勤、讨好,而又委婉的语调说,“奥尔登小姐写给你的那些信里,有好多地方提到过,”接着——他把手伸过去,从地方检察官的桌子上把罗伯达的那些原信捡起来,煞有介事地放在手上掂了一下分量——“提到过一个与这次旅游相关的你们两人的计划——或是说,看起来至少她认为你有这么一个计划。现在,这个计划究竟是什么?如果我记得不错,她清清楚楚地提到过,说它是‘我们的计划’。” “这我知道,”克莱德回答说——因为这个问题他跟贝尔纳普和杰夫森曾经讨论过整整两个月。“不过,我所知道的唯一计划,”——说到这里,他竭尽全力装出坦率而又令人信服的样子——“就是我一再提出过的那个计划。” “这究竟是什么呢?” “当然罗,就是:她暂时到某个地方租一个房间,让我来帮助她,我还可以不时去看看她。” “哦,不,这你可说错了,”杰夫森居心叵测地回答说。“这既不是,也不可能是她所说的那个计划。她在一封信里说,她知道你该有多难受,因为你还得要走,跟她分开那么久,或是说一直等到她身体复原,不过,这实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是的,我知道,”克莱德回答时,按照事前吩咐他那样既灵快、又准确。“不过,这是她的计划,不是我的计划。她常常对我说,这正是她要我做的事,而且还说我非做不可。她在电话里也这样跟我说过好几次。也许我答话时说过‘好吧’,‘好吧’,这一类的话。但这并不是说:我完全同意她的想法,只不过打算过些时候跟她再谈这件事。” “我明白了。所以,你心里就想——她认为是这样,而你却认为是那样。” “嗯,我从来也没有同意过她的计划——这我很清楚。也就是说,我只是一直要求她等着,不要采取什么行动,一俟我积攒了足够的钱,那时我就上她那里去,再一次跟她谈谈,怎样说服她走,如同我刚才说过的那样——除了以上这些,我再也没有说过什么。” “但是,如果说她偏偏不同意你的计划,又怎么样呢?” “嗯,那我就想把某某小姐的事告诉她,恳求她给我自由呗。” “如果说她还是坚持不放呢?” “嗯,那时候,我想也许我可以逃走,不过,这事我可不愿想得太多。” “你当然知道,克莱德,这里有人认为,大约在那个时候,你心里就开始策划犯罪阴谋:编造假名,隐瞒你和她的身份,引诱她到艾迪隆达克斯山区某个荒凉湖上,残酷地把她杀害或是淹死,为了你也许可以自由地跟这位某某小姐结婚。那末,这究竟是真的吗?回答陪审团——是,或者不是——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 “不是!不是!我从来没有谋害过她,或是谋害过任何一个人,”克莱德抗议说,而且说话时相当引人注目,两手抓住自己座椅的扶手,按照事先关照他的那样,竭尽全力说得斩钉截铁。同时,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竭力装出很坚定而又令人信服的神态,尽管他心里清晰地意识到:他是这么策划过的。这时,正是这种可怕、痛苦的意识使他浑身力量顿时消失殆尽。法庭大厅里所有的人们的目光,法官、陪审团、梅森,以及各报男女记者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他的额角上又在冒冷汗,他忐忑不安地舔舔自己嘴唇,连咽下一口水也很费劲,因为他的嗓子眼早已收紧了。 随后是一封接一封念信,从罗伯达抵家后写给克莱德的那些信开始,一直到要求他去看她,否则她就要回莱柯格斯去告发他的那封信结束。杰夫森先是谈到“所谓的”阴谋和罪行的各个方面,随后竭尽全力,要把迄至今日所有不利于克莱德的证词减至最少数量,而且到了最后还要通通都给推翻。 克莱德不给罗伯达写信一事,人们都认为很可疑。是啊,原来他是害怕在他的亲戚、他的工作和其他一切方面引起麻烦。他跟罗伯达约好在方达碰头,也是出于这种考虑。那时,他压根儿还没有要她一块去某地旅游的计划哩。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想到——不管是在什么地方——跟她碰头,而且有可能说服她离开他。但是,七月虽然已到,他的计划还不是那么明确,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不妨出城,到某个花钱不多的避暑胜地去。正是罗伯达在尤蒂卡时提议去该地北边的一些湖上旅游。于是,他就是在那里的旅馆里——根本不是在火车站——寻摸到好几份地图和旅游指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引起争辩的一个致命的论点。因为,梅森已经找到一份旅游指南,封面上还盖有莱柯格斯旅馆的印章,这一点当时克莱德却并没有注意到。而梅森在听他作证时心里却想到了这件事。至于克莱德从莱柯格斯动身时悄悄地走后街一事——啊,当然罗,就是要使他跟罗伯达一起出门的事保守秘密,其目的仅仅是为了保护她和他自己的名声,以免外界流言蜚语。至于两人分开坐在不同车厢,下榻旅社登记时自报克利福德·戈尔登夫妇等等,整整一系列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行径,目的也全都在此。至于两顶帽子的事,啊,无非是因为旧的一顶给弄脏了,他随便看到一顶很中意,也就买下了。后来,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把那顶帽子弄丢了,自然,他就戴上了另一顶。再说照相机嘛——当然罗,他是有的,而且还随身带着。六月十八日,他头一次上克兰斯顿家作客时,确实就用过那架照相机。开头他之所以矢口否认,不外乎是他深怕自己会跟罗伯达纯属意外身亡一事连在一起,使他有口难辩。从他在树林子里被捕那一刻起,就被诬告犯有谋杀罪;而且,他对这次倒霉的旅游期间所发生的事情与自己的关系,却是如此害怕,何况又没有哪一位律师,或是哪一个人出来替他说一句话。因此,他就认为最好什么都不说。果然,他在当时就什么都加以否认。虽然后来给他一请来了辩护律师,他马上就把本案真相告诉了他的律师。 至于丢失了的那套衣服,原因也一样。因为衣服早已湿透,又沾满了泥巴,他就在树林子里把它卷成小包,到克兰斯顿家以后,藏匿在那儿石头底下,原想过后再去把它取出来,送出去干洗的。但是,他跟贝尔纳普和杰夫森两位先生一见面,立刻告诉了他们;于是,他们把衣服找了出来,还替他洗干净了。 “不过现在,克莱德,就给我们谈谈你的计划,首先是你的这次湖上之行。” 接下来的是——一个几乎跟杰夫森对贝尔纳普描述的完全一样的故事:他和罗伯达怎样到了尤蒂卡,后来又到了草湖。不过,当时谈不上有什么计划不计划。原来他打算万一碰上了最坏情况,索性把他对某某小姐白热化的爱情告诉她,争取她的同情和谅解,要求她给他自由。与此同时,他还想向她表表态,说他一定会尽力帮助她。她要是拒绝了,他就准备跟她完全破裂,必要时放弃一切,离开莱柯格斯。 “可是,当我先是在方达,以后在尤蒂卡,看到她那么一副疲惫的愁容,”说到这里,克莱德竭尽全力,让早就替他精心编好的那些话使人听起来觉得诚恳极了。“而且又是那么孤苦无告的样子,我就又开始替她感到难过了。” “是啊,那后来呢?” “嗯,当时我还是相当拿不准:要是她不肯给我自由,我是不是果真会把她抛弃了。” “嗯,那当时你决定怎么办呢?” “当时还是什么也没有决定。我仔细听了她的话,并且试图让她明白:即使我跟她一块走了,要我给她做更多的事情,那也是难上难哪。我总共才只有五十块美元。” “是吗?” “接着,她开始哭了。我就马上决定再也不能跟她说这件事了。她身子实在累坏了,而且心情又太激动。于是,我就问她有没有什么地方她乐意去玩上一两天,让自己精神振作起来,”克莱德继续说,只不过一说到这儿,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简直是信口雌黄,也就曲里拐弯,吞吞吐吐,仿佛嗓子眼打嗝似的,这种典型的虚弱性,反正每当他想干一些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比如,说假话,或是露一手好技艺时,在他身上照例会表现出来——随后,他找补着说:“她就说有的,也许不妨到艾迪隆达克斯山区某个湖上去吧——至于哪一个湖,反正也无所谓——只要我们身边钱还够用就得了。当时我多半因为看到她心情极坏,就告诉她说,依我看,我们不妨去吧……” “那你真的为了她才去那儿的吗?” “是的,先生,就是为了她。” “我明白了。往下说吧。” “嗯,那时她就说,最好我到旅社楼下,或是上别处去寻摸一些旅游指南,也许我们就可以找到一个去处,在那儿我们花钱不会太多。” “你去寻摸过没有?” “去寻摸过了,先生。” “嗯,那后来呢?” “嗯,我们看了一下旅游指南,最后选定了草湖。” “是谁选定的。是你们一块选定的——还是她选定的?”“嗯,旅游指南她拿了一份,我也拿了一份。她在自己那一份上看到那边一家旅社的广告,说两个人二十五块美元可住一星期,或是说两个人住一天则收五块美元。我觉得何不住上这么一天,那可再便宜也没有了。” “你原来只打算住一天吗?” “不,先生。如果她乐意多待些时候,那我们就不妨时间长些。开头,我想,也许我们在那儿待上一两天,或是三天光景。反正要跟她把事情谈清楚,让她了解和明白我的处境,我可说不准,究竟需要多少时间。” “我明白了。那后来……” “嗯,转天早上,我们就到草湖去了。” “两人还是分开坐在两节车厢?” “是的,先生,两人是分开坐在两节车厢。” “你们到了那里以后呢?” “嗯,我们就在旅客往来簿上登记了。” “怎么登记的?” “克利福德·戈尔登夫妇。” “还是怕有人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是的,先生。” “你是不是想法让自己的笔迹多少也变一变?” “是的,先生——稍微变了一下。” “不过,你总是用你自己名字的英文缩写——C.G.,究竟为了什么?” “嗯,我想,我手提箱上的英文缩写,应该跟旅客登记簿上的姓名相符才行,可又不能用我的真名实姓。” “我明白了。你在这一方面很乖觉,但在另一方面又不是那么乖觉——仅仅是一半乖觉,而一半乖觉,这才是最最要不得的。”梅森一听这话,差点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仿佛要提出异议,但后来显然一个闪念,又慢条斯理地坐了下去。杰夫森用自己的右眼,迅疾地、明察秋毫地又一次朝他右边的陪审团乜了一眼。“那末,有关你本来打算把这件事了结的话,最后你告诉过她没有?” “原来我想,我们一到了那里以后,就准备马上跟她谈这件事——反正转天早上非谈不可——可是,我们在那里一下车、住下来以后,她就开始唠唠叨叨对我说:只要我赶快跟她结了婚,她并不准备长时间同我生活在一起。她还说:她有点儿病了,很烦心,自己感到情绪很坏——那时她说但愿这一切顺顺当当过去,给小孩儿取一个名字。以后,她自己会走的,那时我也就得到自由了。” “那后来呢?” “嗯,后来——后来,我们一块到了湖上——” “哪一个湖上,克莱德?” “当然是草湖。到了那儿以后,我们就出去划船了。” “马上去的?在午后?” “是的,先生。她很想去哩。于是,当我们一块在湖上划船的时候——” “是啊,往下说吧。” “她又开始哭了。而我看得出来她几乎病倒了,很烦心,而且,好象她一筹莫展似的。所以,我心里就想,说到底,毕竟她是对的,我可错了——为了孩子和其他的一切一切,如果我不跟她结婚,是说不过去的。因此,我心里琢磨,最好还是跟她结婚吧。” “我明白了。你这是回心转意了。当时你有没有就在那里告诉了她?” “没有,先生。” “那为什么没有?难道你还不觉得你就是害得她够苦的根子吗?” “那还用说嘛,先生。不过,您要知道,那时我差不多准备跟她谈了——突然我又开始把我到达那里以前自己心里想过的所有事情又想了一遍。” “举个例子说说,是什么事呀?” “啊,有关某某小姐,以及我在莱柯格斯的生活。还有,我们要是真的私奔,将会碰到哪些困难。” “原来是这样啊。” “而且……嗯……而且,那时,我简直没法对她说——反正那天可不行。” “那末,你是什么时候对她说的呢?” “嗯,我跟她说别再哭了——还说,我想,也许只要她再给我一昼夜时间来考虑问题,该有多好——我还说,也许我们好歹能解决一些问题哩。” “那后来呢?” “嗯,后来过了半晌,她说,她不喜欢草湖。她希望我们离开那里。” “她希望的?” “是的。我们就又把地图端了出来,我还打听当地旅馆里的一个人,问他对近处湖泊熟悉不熟悉。那个人说,周围所有的湖就数大比腾最美了。大比腾过去我倒是去过的,我就连同那个人说的话一并告诉了罗伯达,于是,她反问说我们干吗不去那里呢?” “所以你们就是这样才去那里吗?” “是的,先生。” “没有其他的原因?” “没有,先生——什么都没有——只不过这是回头路,也就是说,从草湖往南走。反正我们是沿着这条路往回走的。” “我明白了。那天是星期四,七月八号?” “是的,先生。” “嗯,现在,克莱德,反正你也听过了:这些人们都告状说,你把奥尔登小姐带往草湖,还把她带到了湖上,唯一的预谋意图是要搞掉她——谋杀她——找一个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僻静地点,接着,先用你的照相机,或是一支划桨,或是一条棍子,或是一块石头砸了她,最后把她淹死。现在,你对这件事还想说些什么?说是真的,或者说不是真的?” “不,先生!这不是真的!”克莱德话音清晰,断然回答说。“第一,我去那里,压根儿不是出于自愿。只是因为她不喜欢草湖,我才去那里的。”说到这里,因为他原先没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这时就身子挺直,——正如事前关照过他的那样,尽量鼓起劲儿和信心来,望了陪审团和听众一眼,又找补着说:“而且,我使出了全部力量来好让她高兴些。我真是恨不得能逗得她——哪怕是一丁点儿——高兴也好。” “就在这个星期四,你是不是还跟头天一样替她感到难过呢?” “是的,先生——我想也许更难过呢。” “下一步你想要做的事,那时你已下了最后决心吗?” “是的,先生。” “嗯,那究竟是什么呢?” “嗯,我已下了决心,要处理得尽量公平合理。这事我左想右想,想了一个通宵。我知道,要是我做她工作没能做到恰到好处的话,她一定会很难过,我呢也一样——因为她已有三四次说过,到时候她就会自杀的。那天早上,我已下了决心,不管这一天会发生什么情况,这件事非解决不可。” “这是在草湖。星期四早上,你还在旅馆里?是吧?” “是的,先生。” “你究竟想告诉她些什么呢?” “嗯,我想说:我知道自己对她很不好,我也很难过——此外,再说说她的建议很公平合理;说她如果听了我向她所说的那些话以后还是要嫁给我,那我就跟她一块私奔,跟她结婚了。不过,首先我必须把我之所以对她改变态度的真正原因告诉她——说我一直到现在还爱着另一位姑娘,这是我身不由己的事——看来不管我跟她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 “你指的是奥尔登小姐?” “是的,先生——还说我是会永远爱另一位姑娘,因为说实在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不过,要是罗伯达觉得这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是跟她结婚,哪怕我再也不能象过去那样爱她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可是,对某某小姐怎么办呢?” “当然罗,我也想到过她,但我觉得,她的境况比较好,受了打击也能顶得住。再说,我想,也许罗伯达会让我走的,那时我们照样还是朋友嘛,我愿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帮助她。” “你究竟有没有决定在哪里跟她结婚?” “没有,先生。不过,我知道,过了大比腾和草湖还有很多市镇。” “不过,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干了,事前连一句话也不告诉某某小姐?” “嗯,不,先生——不完全是这样。我心里估摸着,如果说罗伯达一点儿都不给我自由,但是宽放我离开她一两天,我就打算到某某小姐那儿去,向她说明情况,然后再回来。不过,要是罗伯达不赞成,那我就写信给某某小姐,说明情况,然后跟罗伯达结婚。” “我明白了。不过,克莱德,在这里出示过的各种证据里头,就有从奥尔登外套口袋里找到的那封信——是用草湖旅社的信纸写的,准备寄给她母亲的,她在那封信里告诉母亲说自己马上要结婚了。那天早上在草湖,你有没有对她说过你肯定跟她结婚?” “没有,先生。不完全是那样,但是,那天起身的时候,我确实说过:今天对我们来说是具有决定性的日子,她可以自己决定,究竟要不要跟我结婚。” “嗯,我明白了。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杰夫森微微一笑,仿佛舒了一大口气似的。(梅森、纽科姆、伯利和本州参议员雷德蒙本来全都在洗耳恭听,这时几乎众口一词,低声喊道:“全是骗人的鬼话!”) “嗯,现在我们就来谈该旅游这件事。你也听过这里的证词,说你在这次旅游中每一个步骤都有着恶毒的动机和阴谋。现在,我要求你自己把这一切经过说一说。这里的证词都说,你们去大比腾时随身带着两只手提箱——你的和她的手提箱——不过,你到了冈洛奇以后,就把她的手提箱存放在冈洛奇,而你自己的手提箱却随身带到了小船上。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请你讲一讲,让全体陪审员听一听。”“嗯,原来是因为,”说到这里,他的嗓子眼又收紧了,差一点儿连话都说不出来。“我们不知道在大比腾能不能吃上午饭,因此,我们决定从草湖自带一些食物。她的手提箱里装满了东西,但在我的手提箱里还有空地方。再说,里头放着我的照相机,外头还有三脚架。所以,我就决定让她的手提箱留下,把我的带走。” “是你决定的?” “嗯,我问过她的意见,她说,她觉得这样更方便些。” “你是在哪个地方问她的?” “在去冈洛奇的火车上。” “当时你知不知道你在湖上玩过以后要回冈洛奇吗?”“是的,先生,我知道。我们非得回来不可。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路可走。在草湖时就有人对我们这么说的。” “乘车去大比腾的路上——你记不记得那位给你们开过车的司机的证词,说你‘非常紧张不安’,还说你问过他这一天大比腾游人多不多,是吧?” “我记得,是的,先生,不过,什么紧张不安我可压根儿没有。也许我向他打听过那儿游人多不多,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依我看,不管是谁都会这么打听的。”“我也是这么看嘛,”杰夫森随声附和说。“你在大比腾旅社登过记,跟奥尔登小姐一块上了小船,在湖上荡漾以后,就说说又怎样呢?不管是你也好,或是她也好,有没有显得特别忧心忡忡,或是紧张不安,或是跟湖上划船的一般游客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时候,你是特别快活,或是特别忧郁——还是怎么的?” “嗯,我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忧郁——没有的,先生。当然罗,我心里正捉摸着我要告诉她的那些事,还有她在作出肯定或否定回答以后我将面临的问题。恐怕我是不会特别快活的。但是我想过,现在是不管走哪条路都可以。我已下了决心,愿意跟她结婚了。” “那末她呢?她心情好吗?” “总的说来——是的,先生。不知怎的她似乎比过去快活得多。” “你跟她谈过些什么呢?” “哦,先是谈这个湖——湖有多美,还有,我们肚子饿了,在哪儿进午餐等等。随后,我们沿着湖的西岸划去,四处寻觅睡莲。看来她心情很好,我不乐意在那时开始扯这类事。所以,我们只是一个劲儿划船,直到两点钟左右才登上岸进午餐。” “究竟是在哪个地点?你站起来,用教鞭在地图上指出来你们究竟划过哪些地方,待了多久——又是为了什么?” 于是,克莱德手执教鞭,伫立在跟这次悲剧关系特别密切的湖区大地图跟前,不厌其烦地指出了沿着湖岸长时间划船的路线,还有他们进过午餐以后就划船过去观看的那一片树林子——还有湖上那一隅,他们曾在那里流连忘返,采摘睡莲——以及他们停留过的每一个地方,直至下午五点钟光景到达了月潭。据他说,他们一见到月潭的美景就被迷住了,只是纹丝不动地坐在小船上欣赏着。随后,克莱德想拍几张照,他们便在邻近树林子的地方上了岸——这时,他一直准备要把某某小姐的事告诉罗伯达,请她作出最后决定。接着,他把手提箱留在岸上,他们又一块划船去了,并在小船上拍了好几张快照。然后,他们就在风平浪静、岑寂优美的湖光山色之中随波荡漾,直到最后,他方才鼓足勇气,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了她。据他现在说,看来罗伯达起初大吃一惊,垂头丧气,开始哭了一会儿,说她还是不如死了的好——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倒霉。可是后来,他终于使她深信他心里感到难过,非常愿意改正过失时,她的神色就骤然为之一变,露出比较高兴的样子;接着,蓦然间,在一阵缱绻柔情和感恩的激情的迸发下——他简直说不出所以然来——她跳了起来,试图走到他身边来。她伸开胳膊,好象要跪倒在他脚下,或是投入他的怀抱。不过,就在这会儿,她的一只脚,或是她的衣服不知怎的被什么挂住了,她身子不由得东歪西倒了。他——手里拿着照相机(这是杰夫森在最后关头决定的,也可以说是一种正当的预防措施)——本能地站了起来,想要抓住她,以防她摔倒。也许——这一点,他还无法完全肯定——她的脸或是一只手跟照相机相撞了。反正在这一刹那,他还没有闹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不管是他也好,还是她也好,两人都来不及思考一下,或是采取什么行动,他们两人就掉到湖里去了。那条底儿朝天的小船,好象撞着了罗伯达,因为看样子她就那样昏迷过去了。 “我大声喊她设法游过去,靠近那条小船,一把抓住它,可是那条小船已经荡开去了。而她好象是没有听到我的话,或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开头,我害怕游过去跟她挨得太近,因为这时她两臂乱挥一气,正在湖水里拚命挣扎——我朝她那边游过去,刚划了十几下,她的头就沉了下去,一会儿又冒了出来,接着第二次又沉了下去。当时,那条小船已经漂到三四十英尺开外了,我知道自己没法把她拖到小船上去了。然后,我就决定,最好还是往岸边游过去,要不然连自己这条性命也都保不住了。” 据克莱德现在说,他一上了岸,就突然想起了他当时亲临其境的种种情况,该有多么离奇而又令人可疑。现据他本人说,他突然觉得好象这次出门旅游一开头就很不妙。下榻旅社登记时报的是假名字。他的手提箱随身带着,而她的手提箱却偏偏没带去。再说,要是此刻回去,那就意味着他得对这一切作出解释,反而促使他跟罗伯达交往一事家喻户晓——他的一生也就此全完了——某某小姐呀、他的工作呀、他的社会地位呀,一切的一切通通完了——然而,要是他什么都不说(这么一个闪念,现据他发誓说,在当时还是头一次想到),也许人们会以为他也给淹死了。鉴于这一事实,加上当时他即使设法搭救她,反正也救不活她了,何况如实招供,只意味着给自己徒增麻烦,并让她蒙受奇耻大辱,于是,他就决定什么都不说。因此,为了不露痕迹起见,他就脱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把它拧干,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手提箱。随即他决定将原先和手提箱一起放在岸上的三脚架藏起来,后来果然也就藏了起来。他的一顶草帽,原是没有衬里的(不过,现在他声明,该帽衬里不见了,他可一点儿也不知道),既然在翻船时弄丢了,所以,他就戴上了身边另外一顶草帽,尽管他还有一顶鸭舌帽,本来他也可以戴的(他出门旅游时经常多带一顶帽子,因为只带一顶帽子,仿佛常常会碰到什么意外的)。随后,他就想穿过树林子往南朝着铁路走去。他心里揣摸,那条铁路是按那个方向经过那座树林子的。当时,他并不知道有什么公路也打从那里经过。至于他为什么直奔克兰斯顿家,他却相当简单招认说,那是再自然也没有的事。因为他们是他的朋友。而且,他就是想去这么一个地方,他在那里能仔细想一想这晴天霹雳般骤然落到他头上的可怕事件。 克莱德进行作证,至此已有了这么长时间——而且,不管杰夫森也好,他本人也好,看来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了——杰夫森先是顿住了一会儿,然后掉过头来,非常清晰,却又相当安详地说: “记住,克莱德,你在陪审团、这位法官,以及所有出庭的人们面前,尤其是在上帝面前庄严地发誓过,你说的是真相,全都是真相,只说真相,别的什么都不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是的,先生,我知道。” “你在上帝面前发誓,说你在那条小船上并没有砸过罗伯达·奥尔登小姐吗?” “我发誓。我可没有砸过。” “或是把她扔到湖里去吗?” “我发誓。我可没有扔过。” “或是以这样、那样方式,故意地或是自愿地,企图把那条小船掀翻,或是使用其他办法使她惨遭死亡?” “我发誓,不是的!”克莱德坚决有力而又激动地大声嚷道。 “你发誓说这是一起意外事故——不是你预谋或是蓄意策划的吗?” “是的,我发誓,”克莱德撒了谎说。他觉得,他在为保住自己生命而奋斗时所说的部分是真相,因为,事实上,这起意外事故并不是蓄意策划的。这一事件并不是象他原先打算的那样发展的,所以,在这一点上来说,他是可以起誓的。 这时,杰夫森用他那粗大有力的手捋了一下自己的脸,彬彬有礼、若无其事地向法庭和陪审团扫了一眼,同时意味深长地让自己薄薄的嘴唇抿成长长的一条线,宣告说:“原告及律师一方不妨可以向见证人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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