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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德娴见到留真哭泣,馥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来源:http://www.biketrial-cj.com 作者:云顶娱乐手机网址 时间:2019-09-25 12:20

金汉久是朝鲜人,严格说来,他是朝鲜派驻在京城的使臣,理藩院侍郎新官上任,他自然要亲自走一趟,前来拜会。 「这位是朝鲜使臣代表,金汉久,金大人。」理藩院尚书喀尔代在场,亲自介绍。 兆臣点头示意。 金汉久虽为使臣身分,但朝鲜为大清藩国,金汉久不仅点头,尚需弯身行礼以示敬意。 待金汉久回礼后,喀尔代再为金汉久介绍。 「这位是礼亲王府大贝勒,也是皇上授命的新任理藩院侍郎,兆臣大阿哥。皇上不仅授命大阿哥为理藩院侍郎,还任命大阿哥总管朝鲜事务,现时政务已交办,未来金大人需时常与大阿哥来往走动。」喀尔代为金汉久介绍得甚为详细。 尚书喀尔代知道兆臣为礼亲王世子,他虽为尚书,较兆臣官高一阶,但也不敢怠慢。 「久仰大阿哥威名,汉久素知您娴熟朝鲜事务,未来要请您为大清皇朝与朝鲜王朝的友好关系,多加费心。」金汉久语调态度甚为斯文有礼。 「哪里,朝鲜国王向来与我大清友好,兆臣身为人臣,授命于皇上,必当尽心竭力,不辱皇恩。」 两人客套过后,喀尔代抚手称好。「太好了!现下二人已见过面,今后有事就不必老夫再为大阿哥与金大人引见了。」 兆臣凝望金汉久。「金大人到京城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金汉久看了兆臣一眼,问道:「不知您怎么能猜到?」 「因为您的满语说得很好。」兆臣目光犀利。「金大人在京城,已经住了多久时间?」 「已有五个年头了。」 「那真是英雄出少年!金大人看来还如此年轻,想不到在五年之前,就已经被朝鲜国王任命为使臣。」 「不敢,大阿哥不也如是?年岁甚轻便授命为侍郎者,实在是鲜闻寡见。」 「说得是啊!」喀尔代插嘴。「大阿哥年少得志,可喜可贺,不仅如此,大阿哥近期尚有一喜,应当恭贺。」 「喔?大阿哥何喜之有?还请尚书大人明示。」 兆臣未来得及阻止,喀尔代已经说出:「近日大阿哥即将大婚,金大人您说,这不又是一喜吗?」 「确实是,此乃双喜临门,汉久于此先恭喜大阿哥了。」 兆臣拱手回礼。 「未知是哪一家的闺女,有如此的福气?」金汉久问。 「是翰林家的闺女!」喀尔代嘴快,这又是他喊出来的。 翰林家? 听到这三个字,金汉久脸色陡变,他随即问:「未知是哪一府翰林——」 「自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南书房行走,英珠大人府里的闺女,才能匹配得了咱们礼亲王府的大阿哥了!」喀尔代回道。 金汉久听见是英珠大人的闺女,整个脸色都不对了。 察觉到金汉久神色有异,兆臣凝目直望,默然不语,观察金汉久的表情。 好半天过去,金汉久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来。 「金大人,您身子不适?要不,脸色怎么会这样难看?」喀尔代见金汉久脸色苍白,这才觉察出异状,连忙关切。 又过半晌,金汉久才能勉强出声:「是……」他听闻馥容即将出阁,因此心神不宁。因为太过于震惊,现在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智与感情,他必须借故脱走。「是,我现在……确实略感不适。」 「是吗?」喀尔代不解。「可是这病怎么会发得这么突然——」 「既然金大人身子不适,那么应该立即回府调养才是。」兆臣开口。 金汉久抬起眼瞪住兆臣,没料到大阿哥早已留意他。 二人目光交接,金汉久的眼神骤然间充满了绝望。 兆臣冷静地回视他,未受金汉久目光里的恨意所影响,只是研究着他眼中的绝望从何而来。 「大阿哥说得是呀!」喀尔代击掌。「那么就由老夫护送金大人回府就医,咱们这就告辞了?」 兆臣敛下眼,点头示意,神色看似平常。 转身离开亲王府之前,金汉久的目光停留在兆臣身上,那短暂一瞥,再不能掩饰眼中的敌意。 出嫁当日,馥容很早就起床,她不像别的新娘子般,一起床便开始忙于梳妆打扮,反而要求禀贞去请来阿玛与额娘。 禀贞听从小姐的吩咐,请来老爷与夫人。 英珠与夫人来到女儿屋里,齐坐在前厅,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适巧此时馥容的另一名侍女禀德走进来,手上还端了一只茶盘。 「阿玛,额娘,」馥容绕到两人跟前,并且回眸示意禀德跟上来。「今日,便是女儿要出阁的日子了,请阿玛与额娘接受女儿三拜,以表女儿感激阿玛与额娘养育、疼爱的孝心。」话说完,她下跪磕首就是一拜。 「妳这是……」翰林夫人舒雅想伸手揽住女儿,但见馥容坚持拜下去,她也有些慌张,不知道女儿为何突然如此? 英珠也一样面露不解之色。 待馥容拜完三拜,英珠才问女儿:「这又是做什么?等一下在礼堂行礼,不是自然要拜别了吗?」 「那不一样,女儿希望能在离家之前,单独与阿玛还有额娘拜别,这是女儿一片至诚的心意。」馥容凝望着两老,恳切地这么说。 之后她又跪下,再转身接过禀贞手上的热茶,将茶碗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上呈给她的阿玛与额娘。「请阿玛与额娘,接受女儿最后一次亲手奉上的热茶。」 舒雅见自己的女儿如此,又想到女儿自今日起就要离家,嫁为人妇、将做人媳,也不知此去女儿的际遇如何,婆家是否会爱护疼惜?夫妻间能否相濡以沫、情感是不是可以历久弥坚?舒雅也是女人,为人妇已将届三十个年头,亦听过不少人间憾事,自然明白女子的命运恰似飘零的落花,然父母与儿女不能齐寿,不可能伴其一生,女儿长大终究得嫁人离家,将来相夫教子另有一番人生,思及此,舒雅也不禁忧怀、伤感的悄悄泪湿了脸庞…… 英珠虽然没有夫人那么易感,但是也忍不住鼻头发酸。 喝着女儿亲手敬的茶,听着女儿说的话,两老心头各自涌出千般万般说不出的滋味…… 两老离去后,馥容这才坐在梳镜台前,由翰林府自外头请来的有经验的妇女,开始为她梳头、挽面、上妆。 「等一下。」妇人正要上妆,馥容却出声阻止她。 「请问,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不擦粉、不上妆,只要在我唇间抹上少许胭脂即可。」馥容指示。 「什么?」妇人显见有些惊吓。「您说,您不擦粉、不上妆?」 「对。」她神色淡定,眼神却坚毅地凝望着镜面。「您就照我说的去做便可以,您一样能领您该得的花红谢礼。」 「可是……」 「请不要犹豫,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如果有任何人怪罪下来,我会全部承担。」她再一次说明。 妇人的脸色看来非常不安,但小姐坚持,她又不能违逆小姐的意思…… 但见馥容神色笃定,不容改变心意,妇人无奈,只得闷声照做。 「小姐,」禀贞听见小姐的吩咐,她慌张的程度不比那妇人少一点。「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新娘子不擦粉、不上妆,要是新姑爷怪罪小姐,那奴婢们该怎么办才好?」 「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新婚之日,能够看见我容貌的人,只有我的丈夫。所以,我要我的丈夫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最真实的我,因为夫妻相处多则数十年,做为妻子的人,难道可以每天戴着面具去面对自己的丈夫吗?倘若只有新婚第一夜,利用盛妆的假面具去欺骗自己的丈夫,那么我的心必定不够真诚。再者夫妻贵在相交、相知、相惜,如果他能够体解我的心意,很快就会明白我的用意,这样他就应该不会在乎我的容貌如何。」 「但是,这样的男人太少了!」妇人插嘴喃喃叨念:「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男人嘛!」 禀贞也觉得小姐固执。 馥容凝望镜中的自己,深吸口气。「我明白,他虽名为我的丈夫,但对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有这样的期许的确可笑。」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往下说:「但他终究不是别人,而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这么做也许会惹恼他,让他不高兴,但也能让我看清事实,在一开始就能知道我的夫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小姐,到时候如果姑爷不喜欢您自作主张,那又怎么办呢?」禀贞忧心地问。 「如果他不喜欢,那我会从此做一个守本分的妻子。」 「守本分的妻子?」 馥容微笑。「知道自己有一个世俗的丈夫,那么在他面前,我只能做一个守本分、没有声音的妻子。但倘若,当他揭开盖头那一刻,能有一点点笑容、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包容……那么,我会知道,自己将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禀贞睁大眼,跟妇人对望,她们不明所以,又好像似懂非懂。 只有馥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期待是什么。 这么做也许不被世俗认可,也许离经叛道,但如果婚姻是女子一生必须经历的过程,那么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认识她的丈夫…… 只想用知性与感性,来开始她的婚姻。 礼亲王府大贝勒大婚之日,阖府上下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宾客皆口言祝词,笑容满面。 礼亲王与福晋桂凤、老祖宗富察氏,三位家中长辈更是春风满面,开怀言笑。 整场喜宴之中,只有留真一个人神色黯淡,闷闷不乐。 她与她的阿玛安贝子,特地自蔘场赶至京城,就为了参加兆臣的婚宴,但对留真来说,新娘子不是她,却又碍于情面必须参加婚礼,实在让她难堪之余,还感到伤心。 留真与王府一干女眷坐在内席,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水酒,之后留真离席,一个人逛到园中,因为她自小就经常随同阿玛前来礼亲王府,对这里自然是熟门熟路的,因此她能轻易来到内院,找到这处隐蔽的花园,她走到湖边坐在观景石旁,神情显得抑郁不快、落落寡欢,凝望着湖面上的涟漪,留真的心情更加灰暗,因为摆明的现实已经再也不能改变,那就是—— 兆臣真的娶妻了。 但是,新娘子却不是自己。 好歹她也是一名郡主,从小便以美艳的容貌闻名东北蔘场,到底自己哪里不如那位翰林院的小姐?想到这里,她心里觉得十分委屈,就在这座内院花园里,对着水池一个人气忿地掉泪…… 园内的拱门外,一个纤细的人影正凝望着留真。 德娴打从在酒席上,便留心观察留真的脸色,见她喜酒一杯杯下肚丝毫没有节制,又看她郁郁寡欢,脸上的表情似乎正在伤心,看到如此,德娴也忍不住感到难过,因此等到留真离开席位时,便跟着她来到园内,因为担心留真出事。现在德娴见到留真哭泣,更觉得心酸,她正想走出去安慰留真时,忽然看到大阿哥走进花园—— 「留真?」兆臣越过花园正要前往新房时,注意到那名坐在石头上的女子。 忽然听见兆臣的声音,留真像在作梦,又像被五雷轰顶,转身看见兆臣,她的眼泪就流得更加凶猛,变成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不在前厅与众人一起?」兆臣见她神色哀怨,又看到她满脸的泪水,他的笑容就消失了。「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流泪?」他的语调变得低柔。 「兆臣哥……」此时还能见到兆臣,留真内心积压的情绪,突然一股脑儿的全都宣泄出来。「兆臣哥,你怎么可以丢下留真,自己娶妻呢?你对我实在好无情、好冷漠,难道你都不知道,这么做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吗?」她对着兆臣伤心地喊道。 兆臣沉下眼,知道她必定是喝多了酒,因此冷静地劝说:「娶妻生子是人生的过程,我身为礼亲王府的大阿哥,需尽人伦之礼,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我不听、我才不要听这些!」留真却摀起了耳朵不听,只是喊道:「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对你——」 「留真,」德娴忽然从树丛后走出来,巧妙地打断了留真想说的话。「我正在四处找妳,妳怎么会在这儿呢?」 「德娴?」留真皱起眉头,她正要尽情说出内心话,却被德娴打断了。 德娴说话的时候,朝她大阿哥使了一个眼色。「妳肯定在席间喝多了酒,身子发热才会想到花园里散步、吹吹凉风的吧?」她一边说话,一边示意阿哥赶快离开,莫耽误了良辰。 接收到胞妹的暗示,兆臣没有多言,立即转身离开花园。 「兆臣!」留真想喊住他,却被德娴拉住。 「我扶妳回到前厅去吧!」德娴好言相劝:「一会儿妳阿玛找妳,若找不到人会着急的——」 「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他找不到我能急什么?」甩开德娴的手,留真回头用怨恨的眼光瞪住德娴,并且质问她:「妳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我们也算是一块儿长大,难道妳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说出心底的话吗?」 德娴听她说得这么直白,反而愣住了。「妳、妳不是喝醉酒了吗?」 「几杯水酒而已,怎么能醉得了人呢!」留真没好气地说。 原来她并不是真醉! 她原本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藉酒装疯说出平日不敢说的话,在这样的情况就算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兆臣一时间不接受她的心意,也不能逃避。 德娴愣住。「那么妳……」 「我刚才有话要说,要不是妳把我拦住,我早跟兆臣说出我的心事了!」 德娴这才明白,留真另有心计,但她怎么也想不到,留真竟敢这么大胆…… 瞪着德娴,留真心底有气。要不是德娴跑出来搅局,破坏她的好事,现在兆臣还会留在她身边!虽然她明知道这么做非常疯狂,但如果刚才她能顺利对兆臣说出心中的感情,兆臣只会认为她是酒醉吐真言,非但不会怪她,也许还会因此受到感动。 毕竟,堂堂王府的大贝勒,不可能只娶一房妻子,兆臣又是礼亲王府世子,将来会沿袭爵位,他又极其孝顺,届时必定会再娶妻妾,为王府开枝散叶。 但现在,因为德娴多事,害她失去了当面对兆臣表白的机会。 「可是,妳怎么能这么做呢?妳明明知道今天是阿哥的大喜之日!」德娴皱着眉头,不以为然。 「那又怎么样?我只不过说出连妳都明白的心事,兆臣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他会不知道我的心事吗?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听我亲口说出来而已!就因为他娶的福晋不是我,因此不想对我感到亏欠。」 听她这么说,一时间,德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见德娴的表情好像非常惊讶,留真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于咄咄逼人了些。「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兆臣太深了!因为爱他太深,不能接受他即将迎娶别的女子,因此才有这么失态的反应,」她是真的感觉到痛心。「德娴,妳能可怜可怜我,帮助我,让兆臣了解我的心意吗?」 留真一时发疯、一时又显得可怜兮兮,把德娴弄得不明所以。「我、我……」德娴吞吞吐吐,既不敢应承,又不敢刺激留真。 「妳不愿意,是吗?」留真垂下眼,黯然转身。「我知道,这样的要求真的太过于为难妳了。」 「不是的,」见她那万念俱灰的模样,德娴开始心软。「只是,今日是阿哥大婚的日子,虽然我明白妳心里难过,可妳也不该、不该选在这样的日子,去跟阿哥说出妳的心事啊!」她已经尽量含蓄、委婉地劝说留真。 留真深深叹一口气。「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么做真的很不恰当。我并不想破坏兆臣的心情,更不想破坏他的婚姻,可是刚才我一见到兆臣,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明白妳的心情。」德娴幽幽地道。 她同情留真,因为她也有自己的感情困扰…… 「妳同情我吗?那么将来妳会帮我吗?德娴?」留真转过身,神情又开始有了希望。 「将来?」德娴不明白。「妳,妳要我怎么帮妳?」她问得犹豫。 「妳知道的,我与妳阿哥是青梅竹马,我是真心地爱着妳阿哥的!」她急切地对德娴说:「只有真心爱着一个男人的女人,才能带给这个男人幸福,这点妳一定同意,对吗?」 德娴不能否认。 「我不敢奢望能成为兆臣的福晋,但是往后如果有机会让我可以进入王府,陪伴兆臣,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话说得委婉,相信德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德娴愣愣地出神。 她当然明白留真的意思,但是,要阿哥纳妾或者另娶二福晋…… 德娴犹豫着,在这个夜里,实在不是时候去考虑到那么遥远的未来。 趁德娴犹豫的当儿,留真紧紧地握住德娴的手。「现在我只有妳了!只有妳能帮我,因为也只有妳明白我对兆臣的心意!所以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妳一定要帮我、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好吗?」 见她如此真心诚意,德娴踌躇半晌,终于点头。 那瞬间留真衷心地,对德娴露出感激的笑容。 自花园脱身后,兆臣就一路往新房走。 他酒喝得不多,因为挂念新娘,他想早一点回房揭开盖头,亲眼目睹她娇俏艳丽的美貌。 即便他不是好色之徒,但男人爱美人,自古皆然,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一名美女,除了心动之外,毕竟还有一点虚荣。 推开房门,他看见新娘正端静地坐在喜炕上,等待丈夫回房,为她揭开盖头。 在这世间,对自己的妻子一见钟情的男人,到底有多少? 经过桌几时,兆臣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秤杆,准备揭开新娘的盖头…… 馥容自盖头下方,看到一双男人的靴子,她知道,丈夫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在家时阿玛经常夸她淡定冷静,但此刻即使再淡定的她,也不免心跳紊乱,手心冒汗。她并不后悔自己大胆的决定,只是因为没有办法揣测到他的反应,而感到茫然…… 直至盖头被掀起的那一刻,她的双眼与他的眼眸对望—— 馥容眨动清澈的双眸,因为不适应屋内明亮的灯火。 经过片刻,她才能睁大眼睛,昂首迎向他丈夫的眼神,望进他深邃如一汪黑潭的眼眸。 至于兆臣,他低头凝望自己的妻子,沉默淡定,没有表情。 「屋外还有宾客,我担心妳等我一夜,所以先回房,现在,我必须暂时离开,回到大厅。」他这么对她解释。 然后,他离开新房,一如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 他的声调低温、举止斯文,对她既未露出不悦的表情,也没有嫌恶的眼神…… 但是他离开的匆忙,甚至没有等她颔首,没有期待她回话。 他走后,新房又回复平静,大红色的烛光依旧明晃晃照亮一室,带来温暖与喜气。 他的反应不在她的预期之内,现在她才明白,温柔与冷淡要如何同时体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过单纯了? 这夜,直至天色将明,她的丈夫对她「暂时离开」的承诺并没有兑现。 新婚之夜,一对从未谋面的新婚夫妻,彼此之间的情感尚未萌芽,两人短暂的互动就像对话一样乏善可陈,甚至令人感到尴尬。 大婚第二日,德娴在她阿哥的书房外,看到兆臣从书房内走出来,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等兆臣注意到自己的胞妹时,德娴已经观察他一段时间了。 「阿哥……」德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这一大早的,你、你怎么会从书房里走出来,在院子里舒展筋骨呢?」 「昨夜三更后才勉强窝在榻上,短暂歇息,累了一夜,清早当然得伸伸懒腰、舒活舒活筋骨!」兆臣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不是问这个,」德娴急了。「我的意思是,新婚之夜,你怎么没睡在新房,却睡在书房里呢?」 兆臣沉默半晌。 恰巧此时暂住在亲王府中的留真,也经过此地。 兆臣淡淡地答:「不干妳的事,不必多问。记住,此事也不必告知阿玛与额娘。」话说完,他就大步离开后院。 看到兆臣在这里,才刚走过来的留真,只看到他离开的背影。 「怎么了?一大早的,兆臣怎么在这里?」她边问边感到疑惑,于是故意说:「昨日是他的新婚之夜,怀里抱着新娘子,今日应该会睡到很晚才对啊?何况昨夜他肯定被灌了不少酒,应该还在新房里休息才是啊?可是怎么……」 德娴不敢应声。 留真回头看到书房,突然叫了一声,把德娴吓了一跳。 「妳怎么了?怎么突然叫得这么大声?!」德娴拍着胸口问她。 留真睁大了眼睛问德娴:「难道,兆臣哥昨夜竟然睡在书房里吗?」 德娴倒吸口气。「不、当然不是,妳别瞎猜了!昨日是阿哥的新婚夜,他怎么可能会睡在书房里呢?」 德娴越想否认,留真就用越怀疑的眼神看她。 她狐疑的眼神把德娴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转过身急切地说:「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她迈开步子,几乎是奔逃着跑走的。 留真站在书房前,瞇眼瞪着德娴匆忙跑开的背影…… 德娴这丫头向来就不擅于说谎! 留真一眼就看透,事有蹊跷。 德娴的表情与反应,已经充分说明,这件事绝对不单纯。 即使她的新婚夫婿一夜没有回房,馥容仍然明白,自己从今日起已为人媳,必须恪尽孝道,早晚问候翁姑,服侍起居的道理。 故此,即便一夜没有合眼,馥容仍然强打起精神,换下喜服,重新洗脸、梳头、换装,一早就来到厅堂,准备拜见翁姑。 礼亲王保胜与福晋桂凤,见到只有媳妇上前叩拜问安,虽然觉得奇怪,但因为见不到人的是自己的儿子,弄得二老也不好意思问刚过门的新妇,自己的儿子究竟去了哪里?这尴尬的情况,就连礼亲王府的老福晋图敏儿,也不觉地对着新妇皱起眉头。 但即便他们愿意开口问,馥容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自昨夜到今日,究竟去了哪里?她根本无从答起。 馥容跟小姑问安敬茶的时候,德娴的眼神,始终没有正正地对住这位刚进门的新嫂嫂。 虽然小姑脸上没有笑容,但馥容不以为忤,以为只是二人不熟的缘故。 然而德娴不看嫂嫂的理由,是因为她心底有秘密…… 打从嫂嫂刚走进大厅的时候,她就已经细细地打量过新娘子。 原来,昨夜她阿哥睡书房,是有原因的。她也是见到了新娘子,才猜想到这个中的缘由…… 因为新娘与画像里的模样,实在差异太大了! 眼前这位真实的新嫂嫂,清新秀气有余,但娇媚艳丽不足,与那张画布里的「仙女」,虽未到判若两人,但确实有差别。 她见过阿哥在画布上题字,知道阿哥第一眼看上嫂嫂,是因为画布上那名美女的明艳打动了他。而今亲眼见到本人,却发现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不免难掩失望,自然就不回房过夜,以示抗议了。 德娴暗暗吐了一口气。 还好,今早阿哥从书房里走出来,只有她一个人瞧见,要是让阿玛额娘、或是底下的婢女家丁们瞧见,事情要闹大了。 待新妇给老福晋祖宗、王爷、福晋、侧福晋、小姑德娴、小阿哥兆晖等,全都叩过头、敬过茶、念过祝词后,便由侍女扶回房中,厅里只留下翁姑与小姑。 「温良尔雅,气质出众!很好,这媳妇我看了很满意!」王爷笑着不住点头,状似十分满意。 但福晋脸上却没有笑容,反而好像有点不悦。「翰林府的女儿,确实秀外慧中,端庄贤淑,但是怎么好像……」话到嘴边又吞下去,福晋只说了一半。 德娴知道她额娘想说什么,不禁微微蹙起眉头。 福晋本想说的是,新娘子的容貌跟画像好像不太一样?画布里的女子娇美明媚动人心弦,但现在这个新娘子,清秀有余,但要说到容貌……就名不副实了! 「如何?好像怎么样?有话想说就说,为何只说一半?」保胜忽然训起妻子。新人过门三日内,府内都算在办喜事,但不仅是现在,就连刚才媳妇给婆婆叩拜、敬茶、念祝词的时候,保胜见妻子脸上完全没有笑容,就已经不甚高兴。 「没什么啦……」福晋垂下了头,声音显得退缩而且破碎,表情不甚自在。 从以前到现在,只要丈夫在侧室玉銮面前对她大声一点,桂凤就像丢了声音似地,再也说出不话来。 「欸,府里办喜事,别这么大声嚷嚷的,要吓坏人了!」老福晋打着圆场,瞅了儿子一眼,之后又对媳妇笑了一笑,示意他们别在此时争吵。 侧福晋玉銮看了大姐一眼,撇撇嘴,无声地冷笑。 德娴离开前厅后,就心情不佳。 如今阿哥已经娶了福晋,可昨夜却又不回新房过夜,早知如此,阿哥还不如娶留真进门。 因此,从一走出厅门她就一直在思索,这桩亲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德娴边走边忍不住喃喃自语:「阿哥新婚之夜不回房,必定是因为本人与那幅画像全然不相像的缘故……」 「什么画像?」留真突然出现在德娴背后。 忽然听见留真的声音,吓了德娴一大跳。「妳、妳听到什么了?」惊惶之中,她竟然脱口反问留真。 留真看着她说:「我听到妳刚才说:『阿哥新婚之夜不回房,必定是因为本人与那幅画像全然不相像的缘故。』」她故意慢条斯理、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重复一遍。 刚才德娴双眉紧蹙,若有所思、喃喃自语的模样,全被留真瞧进眼底。 「我、我刚才真的那么说过了吗?」 「当然!」留真瞇眼看她。 德娴脸色微变。她自觉失言,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留真进一步逼问德娴:「到底是什么画像?妳说清楚一点!」 「没、没有,我哪有说什么画像!」德娴神色不安的样子。 「我明明听见了,怎会没有——」 「呃,屋里还有事,我得走了!」德娴打断留真的话,接着突然转身,就像早上一样,奔逃着跑开了。 「德娴!」留真没能叫住她,转眼间德娴已经跑得老远。 瞪着德娴的背影,留真更加肯定—— 「这个丫头,鬼鬼祟祟的,一定有鬼!」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子。 画笔栩栩如生,画中人简直像要走出画布一样,巧笑倩兮,跃然纸上。显见执笔的画师也为美人所动,正心诚意,用足了心力在作画,才能有如此动人的佳作。 兆臣不否认,他喜欢美人。 但凡男人,没有不喜欢美人的,但画布上的美女,不仅貌美,而且娇艳妩媚,他为画中人迷惑,不由得伸手抚摸起画布上的人儿,恍惚中以为她宛然在目。 过了片刻,兆臣笑了。 他笑自己简直荒谬,岂有画中之人,会跑出画布的道理? 「痴心妄想。」他低笑,然后这么下结论。 待想卷起画轴,竟又荒谬的有那么一丝舍不得。 兴致一来,他干脆提起笔,醮了些许墨汁,屏气凝神,写下一行小楷: 薄媚留香与,凌波金莲步,倘得美佳眷,此外复何求? 从不曾写过如此侧艳之词,今日只不过见到画中女子,竟然提笔写下这样的文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阿哥!」 兆臣对着画布,正在沉吟之际,忽然听到小妹德娴的叫唤声。 「你在看什么?发什么呆呢?」德娴笑吟吟地走过来,她就如同她的额娘桂凤福晋一般,举止端静娴雅,落落大方。 兆臣笑了笑,没有回答,正在收起画卷,但德娴阻止了他—— 「等一下!」她的神情有些惊叹。「这是谁?只是画吗?若果真有其人,那么一定是画中真仙了。」 听到胞妹这么形容,向来稳重的兆臣也不禁笑开脸。「画中真仙?」他揶揄:「这是哪来的形容词?听起来充满梦幻,不切实际。」他批评。 德娴噘起嘴,忽然瞥见画上一行小楷—— 「说我不切实际?瞧瞧吧!这是谁写的?倘得美佳眷,此外复何求?」 「胡闹。」兆臣斥一声,迅速卷起画轴。 「什么胡闹?」德娴不服,见她兄长如此快速的动作,只能干瞪着眼。 「妳不去读书练字,为何来我这里胡闹?」他板起面孔。 德娴吸口气。「阿哥,你这人真是,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我岂有胡闹,刚才我明明就瞧见,那是你在画上的落款,我只不过将它念出来罢了!」她觉得委屈,语调就哀怨了一点。 兆臣抬头看了她半晌,然后慢条斯理问:「妳没瞧见我动笔,岂知是我的落款?」 「我是你的妹妹!」德娴没好气。「兄长的字,做妹妹的人岂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兆臣撇嘴笑:「算妳说的不错。」 德娴瞅他一眼。「所以,你承认了,那行小楷是你写的没错了?」 兆臣笑而不答。 「那是什么?是谁给你的画?是临摹真人,抑或是想象出来的仙子?」德娴一迭声问。 「妳说呢?」兆臣讪讪地答,不打算给答案。 德娴却笑了。「我知道那幅画打哪儿来的,」她忽然说:「你也别再跟我卖关子了。」 兆臣挑起了眉。 「那是额娘交给你的,当时额娘还交代要你得仔细地看,对吧?」她说。 「我记得,当时妳明明不在厅上。」 德娴微笑。「自然有丫头能告诉我。」 「好,」兆臣点头。「那妳就更不必问了。」 德娴一愣。他阿哥的反应总是如此敏捷,教她措手不及。「阿哥,其实你心底肯定明白,额娘将这幅画交给你,是为了什么。」 兆臣抿嘴,笑却不答。 「这位画中美人是少福晋的人选,我将来的嫂嫂,对吗?」德娴问。 他还是笑,没有答案。 「你不说话,是早就知道了,抑或是默认?」 「这两者有不同吗?」他头也不抬,冷淡地问。 「你不肯说话,那就没有不同了。」她嘟起嘴,笑着说。 兆臣抬起头,状似云淡风轻地问起他胞妹:「打从一进房来,妳就跟我东扯西拉的,有话想说?」 不愧是她的兄长! 德娴心中暗叹一声,一个能猜透人心思的男人,实在令人又爱又怕。在这个家里,她庆幸自己是女人,不必与他竞争,不必承受压力。 「是,我有话想说。」她放弃,不再拐弯抹角,决定实话实说。 「那就说吧。」放下画卷,他自桌上抽出一迭卷宗阅读起来,一心当作二用。 德娴先轻叹一声,然后才开口:「额娘的用心是好,但是阿哥,在您自己的心底,难道没有主意吗?」 「把话说明白一点。」他嘱咐。 「好,那么我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德娴整起脸色,问她的兄长:「实话说,阿哥难道从来没有留意过,在您身边的留真郡主吗?留真她岂不是很漂亮、也很迷人的吗?在阿哥心底,当真从来没有考虑过她?」 兆臣停下翻阅卷宗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直视他的胞妹。「妳想说什么?」 吸了口气,德娴严肃地说:「我想说的是,留真对阿哥一片情深意真,阿哥你心底也应该清楚的,如果阿哥这时候不想到她,那么她岂不是太可怜了吗?再说,留真的阿玛安贝子,久居东北蔘场,是皇上授命予阿玛的左右手,留真自小跟随她阿玛,在蔘场长大,对于蔘场事务再娴熟不过,考虑这两项因素,就算留真不是最佳人选,也该是人选之一,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额娘却一点都不考虑她?」 「这话,妳对额娘提过?」 德娴摇头。「没有,自古婚姻大事乃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我只是个做妹妹的,岂能置喙?」 「这不就成了。」 「可是——」 兆臣挥手制止她。「妳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妳误解了额娘的用意。」 「误解?」 「额娘不考虑留真,不是因为留真本身,而是因为我的缘故。」 德娴不懂。 「妳提到留真,是因为妳的善良,不忍心见留真未审就先被判决,是吗?」 「我认为,该给她公平竞争的机会。」 兆臣低笑。 德娴不懂自己的话有何好笑?「你笑什么?还有,刚才你提到是因为你的缘故,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笑妳善良可爱。至于我,额娘恐怕比我自己,还要更了解我自己。」 德娴皱起眉头,若有所思。「我不明白。」她说。 兆臣撇嘴低笑。「婚姻与经济不同,更不可与公务相提并论,倘若要娶,我就要娶个美人,娶一个我心爱的女人。」 听到这里,德娴有些懂了。「所以,额娘了解你的心意,原来她真的明白,你要什么样的女子?」 「终于开窍了!」他笑。 「可是,」德娴还是不死心。「阿哥既想要美人,难道留真便不美吗?阿哥为何不喜欢她?」 「谁说我不喜欢她?」他道。 德娴又不明白了。 「我喜欢留真,只是还欠一点情愫。」他笑。 「情愫?」德娴眨眨眼,困窘地笑出来。「我以为——我一直以为,阿哥不是风花雪月的男人。可现在,做妹妹的我实在不清楚,阿哥心底想的究竟是什么?」纵使她蕙质兰心,也不能猜透。 兆臣咧开嘴,敛下眼,过了半晌只抛下这两句话:「妳不是男人,永远不会清楚。」 「情愫」是什么? 馥容猜想,那应该就是一种感觉吧! 「作画的时候必须投入情感,对于被画的对象要有感觉,这样才能画出一幅真正的佳作。」 「那么,这是什么样的情感?是兄妹之爱、父女亲情,还是男女之情?」问话的男子汉音发得不太标准,然虽略带口音,但因为相貌英俊、笑容可掬,所以很讨人喜欢。 馥容微笑。「什么样的感情都可以。总之必须是一种令自己动容的感觉,我把这种感觉,称做是一种『情愫』。」 「馥容-佟佳,妳习画多久了?」他忽然问。 「跟老师您习画,断断续续的,也有五年光阴了。」 金汉久笑了。「所以,咱们相识竟然已经过了五载?」 「是。」馥容也笑。 她的笑容既沉静也动人,平时素妆的她,像一朵恬淡高雅的静莲,然而当她心情好时笑语嫣然,那巧笑倩兮的模样,又似一朵芬芳娇媚的素馨。宜喜宜嗔,就是如此多样的风情,再加上对答如流的口才、灵活聪敏的慧心,让金汉久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被馥容所吸引。 「五年过去,妳长大,不再是个小女孩了。」金汉久对她道,语调中微微透露一股难以压抑的温柔。 「老师却还是老师,依然如此潇洒,岁月在您脸上只见历练,不见风霜。」她妙答。 听见这话,金汉久陷入沉思,似乎在思考什么解不开的谜题。过不久他转身自画室的密房内,取出一幅画卷,交给馥容。 「这是——」 「打开来看看。」他说。 馥容依言摊开画卷。 画布上,是一幅她的肖像画。 「这个——」 「上个月完成的。」似乎不想造成她的压力,金汉久故意把口气放淡说:「上个月我至郊外写生时,本想画一些花鸟图,但不知为何当时脑中总是想到妳,妳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令我不能忘怀,那时在我心中充满了对妳的感觉,已经不能领受周遭景色的美妙,因此,当时只能专心全意,将臆想中的妳绘入画布。」 馥容看着他,久久,不能作声。 「这便是我心目中的妳,馥容。」他再对她说。 垂下眼,馥容凝思半晌,再抬头对他微笑。「过往老师已经送过馥容数幅肖像图,不应该再为馥容费神——」 「『老师』这二字太沉重。妳我年纪相差其实不远,往后我们应该互称姓名,交为腹心之友。」他看着她说,眼神专注深情。 凝望他认真的眼神,馥容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藉物寓情,她岂会不知? 「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她只能这么对金汉久说。 他知道自己表达的方式虽然含蓄,但内容还是太过于唐突。馥容是如此聪慧的女子,岂会不明白他的心意,但是只要她能够明白,那么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继续做她的「老师」了。 金汉久要送她离开画室,被馥容委婉地拒绝了。「不劳再送,到门前就好。」 他没有坚持。今日这样就够了,他不能做得太过,否则必定会吓着她。 回到翰林府,馥容将金汉久给她的画卷,交与侍女禀贞。「把画收好。」她嘱咐。 「这是格格今日画的画儿吗?」 「不是。」馥容冷淡地回答。 禀贞虽然不明白,但见主子脸上没有笑容,她也不好再问。 侍女收画时,馥容解下身上的披风,然后坐在房内,开始沉思。 她一手支额,微蹙着眉,显然有些困扰。 她没有料到,今日,金汉久竟然对她说出这番话了。 事实上,馥容并非不明白金汉久的心意,但这仅是相处日久暗生的情愫,即便他对她日久已生情,但她以为他明白,她是满人,而他是朝鲜人,二人分属异族,通婚可能性极低,他应当要恪守礼教、待之以礼。 但是今日,他却按捺不住情怀,竟然对她倾诉了! 馥容明白,画室,往后她是再也不能去了。 「所谓『情愫』,两心相许,朝朝暮暮……」她喃喃道。 「奇怪!」禀贞忽然插嘴,语调显得有些惊恐。「怎么会这样呢?!」 被禀贞这一打断,馥容回过神来,回头看她。 但见禀贞神色疑惑,不住翻动着箱柜里的画轴,显得有些惊慌。 「每一回把画卷放进箱子里的时候,我都会数一遍数儿,回回都数得不错,可这回怎么会……」禀贞喃喃自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馥容问她。 「上回是二十幅,这回应该是二十一幅呀!」禀贞回头,因为慌乱,有些没头地说:「可为什么我把新画放进去后,却还是二十幅!」 馥容明白了。「先别慌,把画全都拿出来,仔细再数一遍。」 「好!」禀贞照办。 如是仔细数去,最后画卷还是缺了一幅。 「怎么会这样呢!」禀贞想不透,另一方面想到丢了画,她不免焦急。「小姐,这箱柜里的画,好像真的少了一幅!」 馥容上前查看。「妳确定该是二十一幅吗?」 「是,我不但记得数目,而且还写字条登记了。」禀贞点头,非常肯定。「每回放妥了画轴之后,为免遗忘,我便会写一张小字条,登记画轴的数目,小姐您瞧,这张字条便是上回我放在箱柜里的,上头明明写着:箱内有二十幅画。」 馥容不必看那张纸条也明白,禀贞做事一向小心,不会犯错。 「把画轴打开,让我瞧一瞧,我便知丢了哪一幅画。」 「是。」禀贞将画轴自箱柜内取出,一一打开。 馥容细细瞧去,最后她能肯定,丢的是一幅金汉久为她画的肖像图。 「小姐,您知道丢的是哪幅画了吗?」禀贞问。 馥容点头。「我知道。」 「那么,是哪一幅画呢?」 「是我的画像。」 「小姐的画像?」禀贞有些惊恐。「怎么会丢了小姐的画像呢?」 「有人到过我屋里吗?」 「噢,对了,约莫十日前,夫人曾经到过您的屋里。」 「额娘?」馥容不解:「额娘应该只是找我,不会动我的箱柜。」 「是呀……」禀贞也感到疑惑。 「不打紧,我去问问额娘,也许有答案。」她说,同时转身。 「小姐,」禀贞忽然唤住她,神色焦急。「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告诉您,老爷正在等您呢!」 「阿玛?」 「是,老爷派家人来传话,要小姐一回府,立刻到书房去见老爷。」 馥容略略沉吟,过后回答:「好,我知道了。」 她随即离开闺房,往她阿玛的书房而去。 自授命为理藩院侍郎后,这是兆臣第一次来到东北蔘场。 留真陪伴着兆臣,双双骑马驰骋在东北的大草原上—— 「律——」 马儿停在一处断崖边,留真立即跳下马,奔至断崖边缘探看底下幽深的湖水,然后回头脸上满是喜悦之情。「如何?这处风景堪称人间绝境,我没有诓你吧!」 兆臣笑了笑,跟着跃下马背。「山明水秀,景色确实怡人。」牵着马,他走向崖边,与留真并肩站着。 「知道我为何带你来这里吗?」留真回头对他说。 「带我来欣赏绝妙的风景。」他笑答。 「不仅如此,」留真难掩兴奋之情。「现在,皇上已授命你为理藩院侍郎,你的雄心与抱负,都将有所开展,正如这大片山水,大开大阔,前程一片光明。」 「妳对我也太有信心了。现在该说是责任更大,压力越沉,前程是否光明,还言之过早。」 「只要尽其在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不过是你升官晋爵的开始而已。」 兆臣忽然沉默,但笑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呢?」留真问。 「升官晋爵不是结果,只是责任的开始。天下粮仓,我食君米禄,应当夙夜匪懈报效朝廷。古人云:人各有命,富贵在天。我虽不全然相信命运,但也不至于妄自尊大,不懂得益谦亏盈的道理。」 留真看着他的眼神,除了仰慕,还有热情。「是我说错了!你只要记得,我是衷心祝福兆臣哥此番为官,相信你必有作为,这样就可以了。」 「先谢谢妳了。」兆臣笑。 留真收起笑容,突然含蓄起来,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如今皇上已授命,王爷与福晋应该也为你的成就感到高兴,接下来,他们应该就要开始担心你的婚期了。」 兆臣看她一眼,抿嘴微笑。「额娘确实已经开始关心我的婚事。」他从容自在地回答。 「真的?」留真语调兴奋,她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实话实说。 「对。」他点头。 「那么——」 「额娘已为我物色一名出色的女子,快的话,这趟我回京后就要正式提亲了。」 一听到这里,留真的脸色都变了。「你、你说要回京提亲?」 「是。」他看着她回答,眼神很坚定。 「那么,」留真神色不安。「那女子,她、她住在京城吗?」她虽然焦虑,但又不愿放弃,继续试探。 「是,她是翰林院掌院,英珠大学士的闺女,馥容-佟佳。」 因为太过于震惊,留真呆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妳不恭喜我,为我高兴吗?」他问她,眼色深沉。 留真用力喘了一口气,胸口都痛起来了。「我,」她哽咽地说:「我确实应该恭喜你,兆臣哥,恭喜你,祝你……祝你幸福。」 「谢谢。」兆臣抿嘴,对她微笑。 留真却掐紧了拳头,直到坚硬的指甲,深深地戳进掌心肉里。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她怕自己会失去控制,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见到亭亭玉立的女儿,老翰林英珠便不自觉笑了出来。 「坐,坐下再说。」 「是。」馥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阿玛没记错的话,妳今年已经二十了?」英珠打开话匣子,先问女儿。 「是。」 「是阿玛的错,没早一点为妳物色亲家,稍不留意,就令妳年华虚度了。」 「阿玛,您别这么说。」馥容告诉父亲。「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方式,如果阿玛不讨厌女儿,女儿愿意一辈子都不嫁,留在这里陪伴阿玛与额娘。」 「我这做阿玛的可不能这么自私,再说,妳额娘也不会同意。」英珠摇头。「实话说,就算妳愿意,阿玛跟妳额娘也不想留妳。」 「阿玛?」 「别急,」英珠笑。「阿玛的意思是,阿玛跟妳额娘不仅想要女儿,还想要孙子孙女,这样妳明白阿玛的意思了?」 馥容屏息。 她有预感,今日阿玛把她叫到书房,将有重要的话要告诉自己。 「妳屋里有一幅肖像画,妳额娘在屋里的箱柜里找到它,之后把它交给我了。」 「原来,」馥容点头。「那幅画原来真的是额娘拿走了。」 「那幅画,是妳自己画的吗?」英珠问。 「不,是老师画的。」 英珠点点头。「画得很好。不过,往后妳就不必再到画室学画了。」 「虽然女儿也正好有这个意思,不过女儿想问阿玛,为什么会突然叫女儿不必再到画室学画?」 英珠看了女儿一眼。「今日,我把妳叫到书房来,最重要的话还没对妳说。」 「是。」 「那幅画我请人送到了礼亲王府,福晋看了妳的画像,十分喜欢,已经把妳的画像交给了大阿哥。」 「礼亲王府?」馥容想了一下。「礼亲王府的大阿哥,是那位刚被皇上授命为理藩院侍郎的大贝勒兆臣吗?」 暇余,英珠也会提及朝中之事,馥容不久前才听到翰林提及此人,直夸他人品贵重,深得皇上欢心。 「正是他。」英珠道:「去年礼亲王做寿,我在礼亲王府见过大阿哥一面,我见他不仅性格沉稳,而且相貌堂堂、进退得体,实在十分难得。」 「阿玛,您的意思是要告诉女儿,您想要大阿哥做您的女婿?」她直言道破阿玛心底的话。 英珠笑了,他故意问女儿:「馥容,妳是女孩儿家,提及此事,怎么没有露出半点儿害羞喜悦的颜色呢?」 馥容吁了一口气,淡淡地对她阿玛说:「如果我那么做,我便不是您的女儿馥容了。」 英珠闻言不疑反笑。「这话又怎么说?妳倒是要好好解释。」 「我是翰林的女儿,不是娇弱的格格,也不是京城内富商巨贾的千金。虽然女儿家听闻喜事应当矜持,得知婚讯有期应当高兴,但是女儿自小读书,知道女子嫁人后不比身在娘家,再也做不得女儿梦、识不了女儿情,那是实际、忙碌、茶米油盐里打滚过来的生活,岂能比得上在阿玛额娘怀里,有亲爹亲娘疼爱,这样快活?」瞅了阿玛一眼,她幽幽地往下说:「现在,女儿得知阿玛有意令女儿出阁,自然只有忧心,何喜之有呢?」 英珠侧首专心倾听,却不评论。 「再者,女儿出嫁,便要从夫,丈夫是好是坏,全凭老天爷定夺,这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事,女儿倘若不忧心,难道还该高兴吗?」 「妳说的,全都不错。」英珠同意。「不过,妳一个小女子,思想太前进,思虑太清明,知道否?妳也令妳阿玛忧心啊!」 馥容笑了。「总是阿玛最了女儿的性情。」 英珠摇头苦笑。「妳以为我为何将妳留迟至今日,不令妳在十六、七岁便出阁?」 「女儿以为,是阿玛与额娘舍不得女儿,所以不令女儿早嫁。」 「十六、七岁不早了!我迟至今日才嫁女,若找不到好婆家,将来妳要怨妳阿玛一辈子!」英珠笑言:「尚幸,礼亲王不是一般人,他思虑极远,为人明智,得知娶妻娶贤的道理,因此不在乎妳的岁数,只看妳的家世与人品。」 「除此之外呢?」馥容淡淡地说:「那幅画,不正在礼亲王府里吗?」 「馥容!」英珠故意板起脸孔道:「礼亲王一家是皇亲贵冑,能够如此已实属难得,妳还当真要求他们做到,未见妳容貌,便要点头允亲吗?」 「若能如此,那才是佳话。」馥容说。 「妳要求太高,还是女儿心态。」 馥容忽然笑出来。「阿玛,您许久未与女儿辩论,看来宝刀未老呀!」 英珠一愣,这才知道馥容是在逗他。「妳这孩子!」 他与女儿对望一眼,不由得哈哈笑出来。 「这么说来,妳也同意阿玛为妳所择的佳婿了?」 「刚才阿玛提到,福晋只是将女儿的画像交给大阿哥,也许女儿的容貌不合阿哥的意,或者明日画像就会被退回翰林府,现在阿玛恐怕高兴得太早了。」 「这一点,礼亲王早已经派人来说过。」英珠颇有把握。「听说大阿哥已经见过画像,十分满意这门婚事。现在因为新官上任的缘故,去了一趟东北蔘场,待他回到京城,就会立即上门来提亲了。」 馥容听着,不再出声。 「妳怎么不说话了?」 「既然如此,女儿就无话可说了。」 英珠看着女儿,忽然道:「老实说,本来我以为妳会反抗。」 「反抗?」馥容笑。「女儿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胆子妳可不缺,不过妳的胆识,才是最令人头痛的。」英珠说道。 「阿玛深明女儿的性情,即便如此,还要女儿嫁人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伦理是常情,我可不能继续留妳让人说闲话,说咱们翰林府内,有尚未出阁的老闺女。」 馥容瞪着自己的阿玛看了半晌,最后笑了出来。「嫁人之后,女儿还能时常回府吗?」 「什么?」英珠猜不到,她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阿玛认为女儿一定要嫁人,既然一定得嫁人,女儿却又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什么人,那么不管嫁给谁,对女儿而言就没有什么不一样了,所以,只要阿玛跟额娘高兴,这才是最重要的。」她淡淡地解释。「再来,就是嫁了人之后能不能时常回到娘家,探望阿玛与额娘,女儿只关心这个。」 「妳这是——」英珠张开了嘴,欲言又止,好像是一时想不出什么话,用来评论他这个思想太过于独特的女儿。 「阿玛,您想跟女儿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吗?」馥容微笑着问。 英珠闭了嘴,叹口气,然后摇头苦笑。「收拾妳那太能干的嘴巴,一旦嫁到礼亲王府,妳的夫婿不见得欣赏这个优点。」 尽管馥容掩起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这是阿玛给女儿的忠告?」 「对!」英珠摇头叹气。 「那么,女儿就先谢过阿玛了。」她故意屈膝行礼。 英珠瞧她娇俏可爱,又文雅端庄的模样,忍不住「唉呀」地,又大大地叹了一声气。 有女若此,英珠还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实在哭笑不得。

馥容一直不知道兆臣已回府,因为昨夜兆臣并没有回渚水居,直到敬贤来说,她才知道他已经回来。 “怎么换了你来传话?敬长呢?”她随口问起。 “呃,敬长说,他不忍心来。”敬贤不会说话,一开口就露了馅。 “不忍心?”馥容瞪大眸子凝住他,有些不明所以。 “欸,”敬贤知道说错话,急得自己打嘴巴。“反正,反正敬长不能来,换奴才来禀告少福晋也是一样的!” “那么,兆臣他现在在书房吗?” 敬贤瘪瘪嘴。“不在。” “不在?”馥容又问:“他又出府了?” “也没出府。” “那么他在……” “少福晋您别问奴才了!反正爷忙,至于爷在做什么,奴才也答不上!”敬贤干脆先说。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好,那我不问你了。”馥容反而不好意思。“那么你去忙吧,不耽误你了。” “嗻。”敬贤走得比跪得快。 馥容怔怔瞪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所以。 此时禀贞忽然奔进来,差点在门外与敬贤对撞。 “小姐!”禀贞还没进房就叫了一声。 “什么事,你为何急急忙忙的?”馥容问她。 “出大事了!”禀贞压低声,探头看屋外敬贤已经走了,才对主子说:“金大人的奴才对奴婢说,金大人昨日没有离京,现在人还在城里呢!” 馥容愣了一下。“这件事是很令人意外。”可也不能算是大事。 “不是呀!金大人之所以不能离京,是因为他突然得了急症,今晨大夫被急急召到金府看他,出来后直摇摇头,要金府的奴才为主子办后事了!” “你说什么?”馥容睁大眸子,不敢相信。 禀贞用力呼口气,再说一遍:“我说大夫要金府的奴才为他家主子——也就是金大人,办后事了!” 馥容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小姐?小姐?您还好吧?您没事吧?”见主子的模样,禀贞暂时忘了金大人的事,反而担心起她家小姐。 “金大人,他,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馥容声调有些颤抖。 听到金汉久将不久于人世,她心里受到了很大的震憾。 “他不好,他府里的奴才刚才来找我,要死要活的哭得很伤心,连我都忍不住心酸了!”禀贞一边说,一边悄悄掉泪了。 馥容神情愕然…… “小姐,该怎么办好呢?咱们能为金大人做些什么事吗?”禀贞边哭边问。 “去看他吧!”出乎意料地,馥容这么回答。 “去看金大人?”禀贞吓了一跳,也不哭了。“可是,可是您能去看他吗?这方便吗?” “不方便也得去。”她平静地说。 禀贞瞪大眼睛盯着她家小姐,半天说不出话。 “带上府里的奴才,跟着咱们一道去。”馥容说。 “带上府里的奴才?”禀贞不明白。 “对,因为我不能偷偷摸摸的去看他。”她答。 “对呀!”禀贞听懂了。“咱们要是偷偷摸摸去金府,要是被熟人瞧见,那就有理也说不清了!可要是带一名咱们府里的奴才,有人为证,你只是去见金大人,探望他的病,没做什么其他的事!” “你快下去找一名家丁,随咱们一起前往金大人府邸。”馥容不再多说什么。 “是,禀贞立刻去办。”禀贞转身就跑出去。 禀贞走后,馥容立即走进内堂更衣,未耽搁片刻,一心记挂着病重的金汉久。 禀贞找来了总管桑达海。 她想既然要找人,那便找在府内除主子外,说话最有份量的桑达海总管! 见到桑达海,馥容有些惊讶,但没有反对禀贞找的这个人。 她选择乘轿到金府,这样正式一些,也庄重一些。 到了金府,她不忘请总管与她一道进去见金汉久。 “馥容?”金汉久见馥容竟然肯来看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老师,您,您的身子还好吗?”馥容仍然这么称呼他。 尽管她的态度仍如以往,然能见馥容一面,金汉久一切都不在意了。 “我没事,见到你就没事!”他显得有些迟疑,但看来神清气爽,应无大碍。 馥容愣住。 刚才一进门,她已发现金汉久脸上并无病容。 禀贞也有些错愕,于是瞪向金府的奴才,那奴才撇过了脸,不敢看她。 “你特地来看我吗?”金汉久喜难自禁,上前一步,忘情地握住馥容的手。 馥容吓了一跳。“请您自重!”她想抽回手,可金汉久却不放。 “别再说这种话了!今日你肯来看我,就代表你对我有感情,心里还惦着我,关心我,是吗?” “我……”她不知金汉久是否病重,不愿说话伤他,却又不能承认。 桑达海站在厅边角落,垂首而立,却将屋内的景况与对话,一一收进眼底与耳里。 “你瘦了,瘦了好多,”金汉久灼热的眸子盯住她,看了许久。“出嫁后过得不快乐吗?你不但瘦了,脸上没有笑容,以往那个能说善道又爱笑的小容儿,哪里去了?”他用她十六岁当时,初初与他习画时的昵称呼唤她。 馥容脸色微白。“老师,您误会了,我来看您是因为我听说您病了。”她解释。 “就算你以为我病了才来看我,但这正代表你对我是有情的,不是吗?过去我还不能肯定,可现在,你再也不能否认了!”他沉声说。 馥容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是一场骗局。 他必定是故意叫家丁传话,说他病危,目的就是引她来看他。 “既然您没事,那么我该走了。”她神色严肃,欲抽回被他紧紧握住的手。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现在就算你对我再冷淡,我也不会相信。”他继续说:“如果你真的不再关心我,今日就不会来看我,如果你不在乎我,不再惦记我,就更不会让丫头送我那条绣帕!” “绣帕?”馥容脸色茫然。 此时桑达海已抬起头,老练的眼眸盯住厅内对话的二人。 “对,别想对我否认!”他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一条女子的绣帕。“这条绣帕上有你亲手描绘、绣成的兰花,我是你的老师,当然认得出你的画。”若非因为得到她赠予的绣帕,他永远都不会用计骗她。 这条绣帕给了他希望与勇气,为了与她再见一面,他费尽心机。 “可是,我……”馥容原想解释,忽然想起什么,回首望向自己的婢女。 只见禀贞咬住自己的指头,表情吓坏了。 一见到禀贞的神情,馥容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心里一凉,知道这件事,再也说不清楚了。 “请您先放开我,”她知道,桑达海总管已经听见全部的对话。“您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不知道该怎么与您说话。”她仍然镇定,然而声调已微微颤抖。 金汉久犹豫片刻,见到她神情放缓,似乎不再抗拒,才慢慢松开馥容的手…… 待他一放开手,她立即退开。 “桑总管,我们即刻回府!”她苍白地喊,立即转身走出金府大厅。 不防她忽然如此转变,金汉久愣住半晌才回神,即刻想追出去…… “金大人!”桑达海已抢先一步上前挡人。“咱们少福晋要回府,您请留步,不必送了。”他沉着眼,寒声“警告”金汉久。 金汉久瞪住桑达海。 桑达海挡住他,与他对峙,没有放手的打算。 馥容已趁此时奔出金府。 金汉久渐渐冷静下来,放弃了将馥容追回的打算…… 桑达海这才放手,转身步出金府。 留在厅内的金汉久,神色复杂,直至此时他才幡然清醒,用计诱使馥容来看他,可能为她带来严重的后果。 回想起刚才她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 他额上的冷汗淌下。 这么做之前,为何他竟然完全没有想到馥容,却只想着自己? 因为放不下的感情,他竟然变得如此自私了! 回程途中,馥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少福晋不开口,桑达海当然也不会开口去问,然而刚护送少福晋回到王府,桑达海便直接往贝勒爷的书房去。 这两日兆臣其实一直在书房,但是他不希望有人打扰,尤其是他的妻子。 敬贤被警告过,因此不能说实话。 “贝勒爷,奴才有话要禀。”桑达海走进书房直接禀报。 书房内除兆臣还有敬长,敬贤只能守在门外。 “说。”兆臣头也不抬,正在写一封信。 “奴才想请敬长回避一下。”桑达海忽然提出要求。 兆臣抬头。 敬长也瞪大眼睛。 这情况难得!桑达海明知他敬长是伺候贝勒爷最得力的奴才,有什么话竟然连他也不能听? “你先出去。”兆臣淡声对敬长道。 “嗻。”敬长二话不说,开门就出去,唯经过桑达海身边时,多看了这神神秘秘的老家伙一眼。 “有话,现在可以说了。”兆臣道。 桑达海跪下,将在金府中听见的对话与看见的经过,诚实地禀明主子。 “奴才眼见真相不敢不报,奴才更明知不该开口评论主子的是与非,然而奴才看得出来,少福晋似乎真不知道金大人并未患病,否则不会找奴才一同前往金府探望。”最后,他下了结论。 一五一十回报,难得地加上个人观点,他希望将伤害降到最低。 身为王府总管,桑达海毫无疑义地必须对主子效忠,尤其数年前王爷不再管事后,他忠心耿耿的对象,就换成了王府里的大阿哥,也是未来的爵爷。故此,任何与贝勒爷有关之事,他就必须禀明,也一定要禀明,尽管他若不说,这事其实没人能知,但身为一名忠心耿耿的奴才他知道本份、更谨守本份,绝对不会对主子隐瞒所知,甚或自己专行处断。 “这件事,你对王爷与福晋说过?”兆臣声调矜冷。 明知桑达海对他忠心,必定先来禀告,他却如此问。 桑达海抬头。“奴才知道此事,便先来禀明贝勒爷,尚未对王爷与福晋提过。” 见到主子漠冷的眼色,桑达海有些困惑。 他原以为贝勒爷会盘问到底,甚至请少福晋前来问话,却没料到,主子的声调竟然如此冷漠,连他也摸不清究竟。 “那就去对他们说明。”兆臣冷沉地,如此回答桑达海。 一听见这话,桑达海怔怔地望住他的主子,神情掩不住讶异。 “可、可是,”桑达海喃喃道:“一旦这么做的话,少福晋她……” “少福晋在金府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你必须一五一十禀明王爷与福晋,不得隐瞒。”打断桑达海的话,他沉声命令。 “但,”桑达海震惊。“但倘若奴才将此事对王爷与福晋禀明,那么事情必定会闹大,届时少福晋她、她……”桑达海没再说下去,因为少福晋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自己做过的事情,必须自己负责。”兆臣无情地道:“这件事我不会徇私,一切交给王爷与福晋处置。” 看到主子的眼色,桑达海就明白,这是命令了。 桑达海心里清楚,一旦主子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只是他没想到…… 对于自己的妻子,贝勒爷竟然也如此无情。 “你下去,我还有公务要办,你自己去跟王爷与福晋禀明。”话已毕。 他冷淡地斥退桑达海,之后便低头,继续刚才未写完的书信。 桑达海怔然无语,只得福身退下。 他原想,只要先来与贝勒爷说明此事,那么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无…… 可贝勒爷对少福晋的无情,却让他万万料想不到。 听完桑达海的禀报,王爷与福晋知道这件事后皆十分震惊,他们找来馥容,想听媳妇的说法。 然而馥容却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解释。 因为桑达海说的全都是事实,没有一字一句曲解她,她也了解,桑达海身为总管必须一五一十对主子回禀,所以她不怪他。 就像她没有怪禀贞一样。 因为绣帕不过是一个引子,如果没有前因后果,一条绣帕,根本就不代表什么…… 她认为,这一切全都是她自己的错,因为她本来就不应该去见金汉久。 但是她不后悔,因为经过这件事,她心里对金汉久已经没有亏欠了。 由于馥容不为自己解释,惹得原本还愿意听她说话的王爷十分不满,决定将此事禀告老祖宗,而桂凤也因此没办法为馥容说话,她虽然心急却又无奈。 老祖宗知道这件事后除了震惊更是震怒,尽管馥容对她十分孝顺,但看在老人眼里,妇节才是最重要的,尤其他和硕礼亲王府威名远播,岂能丢得起这个脸?! 然而念在馥容嫁进王府后,一直十分孝顺又和敬,再加上桂凤一直帮忙说好话,最后老祖宗开口了:“咱们王府能不能要得起这个媳妇儿,就让兆臣自己决定她的去留好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还有余地,其实不然。 只是最后给馥容留脸,但结果还是一样的…… 长辈们将这烫手的山竽扔回给兆臣,他必定要做处置。 兆臣来到渚水居见妻子,未发一言,已先在桌上放下休书。 当馥容看到“休书”二字,小脸一瞬间拧白,愕然无语…… 她原以为他会维护自己,或者,至少会为她说话。 但是他没有。 休书就静静地躺在桌上,凌迟着她的心。 “你很清楚,你已不能留在王府。”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老祖宗把这件事交给你决定,你可以让我留下。”她说,雪白的容颜木然无表情,晶莹剔透的泪珠,无声地自她眼角滑下。 “我不能。”他冷淡平抑地拒绝,如此容易。“你留下,将让礼亲王府,成为全北京城的笑话。” “笑话”这二字,蓦地鞭痛了她的心。 “我,我不想与你分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凝住他冷情的眼眸,她眸子里晶莹的泪珠开始如断线珍珠,一串串地坠下,没有办法停止。 她看起来瘦弱而且楚楚可怜,苍白得让人怜惜。 但是他凝视她的眼色始终冰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老祖宗的意思很明白,我没办法留你。”他道,声调与眼色一样冷淡。 她盈满泪水的眸子凝向他,忽然握住他的衣袖。“那么看在我阿玛与额娘的份上,别让他们伤心!请你,请你为我跟老祖宗求情,老祖宗最疼你,只要你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因为不想与他分离,她甚至以阿玛与额娘的名义求他为自己说情。 他的眼眸冷视她,半晌后,将她的手拉开。 “我做不到。”他说,声调像石块一样冰冷。 “做不到?”她的心窝像火在焚烧。“你说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想娶留真,你若离开,她可以成为我的正室妻子。”他这么对她说。 她怔住了。 不断掉下的泪滑落脸庞,一颗颗落在她的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听见的,只是世上最残忍的笑话。 “你在骗我,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否则你不会忽然想娶她,我不相信。”她喃喃说,怔忡的眸子完全失去光彩。 “昨日我回府,已经对老祖宗、阿玛与额娘提过迎娶留真进门的事。”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说,无视她惨白的小脸,与停不了的泪水。“就算这件事没发生,五日后我也会告诉你,我将迎娶留真的决定。” 她回想起昨日丫头们在厨房说的话,那些话与此刻他残忍的言语一样,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忽然要娶她?给我一个理由。”她忽然平静下来,一字一句问他。 “我要的,是一个忠实的妻子。”他冷淡地答。 “忠实的妻子?”她木然地问他:“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办法相信你。”他说。 她盈泪的眸渐渐凝大。 “在你回门前,我已知金汉久是你的老师,问门之后,我命敬长跟踪你数日,而你的表现,让我失望。”他冷淡地说。 他命敬长跟踪她? 若非听见他亲口说出,她不敢相信。 “你送字条给金汉久,在竹林与他见面,这些事我全都知情。现在,你甚至送绣帕给他,还亲自去探望他的‘病况’,种种迹象显示,你对他仍有旧情,要我如何相信你?”他把话说得很白,也很冷酷。 馥容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回门后他的态度忽然转变,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来,他一直在怀疑自己。 她木然地抬起眸子,还期待着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一毫对于旧情的留恋…… 但在他黑沉的眼眸里,已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冷漠与无情的冷静。 “既然失去信任,就算继续生活在一起,我对你,也不可能如以往一样。”他接着对她说:“除非你不在乎,那么想留下也可以,但是我没有把握,可以公平地对待你。” “什么意思?”她怔怔问他,握住裙上的手,在颤抖。 “我有新的女人,不会再关心你的事,当然,从此以后,也不可能再到渚水居。”他声调平常,说的话却很无情。 她脸色凝白,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休书我留在这里,收走与否,你自己决定。”他站起来。 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出渚水居,冷淡的眼神与态度,始终如一。 他走后,她垂眸,木然地凝望那纸休书,书上是他苍劲有力的字迹。 颤着手,她始终无法拿起那封休书,迷离的泪水,已然模糊了书上那令她心痛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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