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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永仁的哥哥又喊,范真悄悄问表弟云顶娱乐手

来源:http://www.biketrial-cj.com 作者:云顶娱乐手机网址 时间:2019-09-29 1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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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正月初二,范真去姑妈家拜年。妈妈递给他一个小巧的竹篮子,里面有红枣和橘饼,还有不能摔不能碰的鸡蛋。范真实在不愿意,可是正月初大家都是这么提来提去的,他不能像走同学家那样双手插裤袋里“免俗”。
  范真初中毕业离开学校八年多了,是个地道的农民。可他空闲时的穿着一直保持整洁、干净的习惯。蓝卡机布青年装罩衣,黑灯芯绒裤,别人也有,可是他穿着确实比别人笔挺好看些。
  吃午饭范真看到姑妈家多了个年龄和表弟王富宁差不多的女孩。他想:莫非十九岁的表弟谈恋爱了?
  饭后,范真悄悄问表弟,表弟说是同学。范真说:“同学应该大方些。她吃饭一直低着头,很怕羞的样子。”王富宁说:“你不信去问她是不是我的同班同学?”
  姑妈说来回二三十里路,平时难得来,又冰天雪地溜滑的,叫侄儿明天再回去。范真也乐意和表弟说会话。范真的表弟好几个,他最喜欢王富宁,圆乎乎的脸相很亲人,也很聪明。
  表兄弟俩抵足而眠。没有主题东拉西扯,两个都没有睡意。后来王富宁兴奋地告诉表哥,那个女同学现在是他的未婚妻了!阴历小年那天订婚,然后就留在这里过年了。
  范真说:“那我是不是耽误你们俩的千金春宵了?你早告诉我我就回去了。”
  王富宁说:“她和老娘睡哩。”
  范真沉吟一会,说:“我读初中的时候和一个叫石郁文的女同学感情很好。我真想她做我老婆。可惜她父母都当干部,我不敢对她说出我的想法。她也明白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甚至佩服我。如果她父母是农民,我对她说想和她结婚她肯定会愿意的。”
  王富宁披上棉衣坐了起来:“你说她叫石郁文?她父母当什么干部?”
云顶娱乐手机版,  范真说:“她爹当供销社主任。她妈妈官更大,我们这个区的妇女主任。”
  王富宁的头像鹅一样伸向表哥这头:“你知道她妈妈叫什么名字不?”
  范真说:“黄春娥。”
  王富宁大声惊呼:“你的初恋情人现在是我的堂嫂子啊!她男人是退伍军人,现在当民办老师,是我的堂哥呢。”
  范真兴奋不已:“啊,她要是和我结婚,你也喊嫂子啊!她家在哪里?你可以陪我去给她拜年吗?我们离开学校就没见过。”
  王富宁使劲拍一下表哥的大腿:“明天早晨陪你去!就在簸箕坳,在我家后面山坡上,离我家不到两里路。”
  范真说:“应该说今天了。已经是下半夜了。”
  
  二
  范真跟着表弟走在陡峭的山坡上,家家户户一年四季烧柴火做饭的地方。
  王富宁指着一间土砖房屋的大门告诉表哥:“那就是石郁文的家。”
  走近了,范真看到堂屋里一个穿旧军棉衣的壮实男人正在杀鸡,他朗声喊:“王老师新年好啊!”
  杀鸡的男人连忙站起:“新年好!进屋请坐。”他指一下饭桌上面的“火炬”香烟对王富宁说:“富宁老弟帮我发烟。我的手又腥又湿。”
  范真没看到石郁文,心想这个天气她不会出去,应该在房里吧。他大声喊:“郁文,老同学来拜年了,你怎么这么怠慢啊?”
  石郁文在里面回话:“哦,老同学来了,请坐请坐。”对丈夫说:“宇才快热酒。拿花生,还有饼干。再炒两个菜。”
  范真心里犹疑了一下,咦,她好像没听出我的声音?难道我的声音变了?她的声音一点没变啊。果然,石郁文在房里问:“你说你和我是老同学?那你也是六中毕业的啰?”
  范真觉得好笑,说:“你以为我是冒充老同学来骗吃酒饭的啊。”
  石郁文又问:“你是哪个班的?”
  看来她要审查我呢,范真忍住笑说:“我三十三班的。”其实他和石郁文是三十二班。他想既然她听不出我的声音了,我就逗她玩一下。
  “你真是六中的?那你说几个老师的名字看对不对?”她继续“审查”。
  王富宁怕笑出声音,用衣袖捂住嘴巴。
  范真说:“你怎么还不出来?出来看一下不就知道我是不是老同学了吗?这么怠慢客人我走了啊。”
  “我就起来了。对不起,不是故意怠慢。”石郁文停了一会又说:“你说几个老师的名字啊。”
  “真要我说老师的名字啊。”范真接连说了几个老师的名字。
  石郁文说:“那你真是六中的。”
  她丈夫斥责她:“老同学来了你就快点起来嘛!怎么声音都听不出了,太糊涂了。”
  石郁文又叫范真说班上同学的名字。范真一连串说了七八个男女同学的名字。石郁文说:“同学的名字也对。”
  王富宁笑得鼻涕眼泪的很不雅观了。
  范真说:“我说了不是来骗酒饭吃的嘛。”
  谁知石郁文还不罢休,又问范真姓什么?
  范真极力忍住笑:“真的我和你是一个班的,三十二班。先不说我姓什么,你总记得范真吧,我和他关系最好的!他说要来给你拜年呢。你该相信了吧。”
  谁都不会想到,石郁文大骂起来:“你不要说范真!那个狗日的杂种,他怎么会来给我拜年!那个狗杂毛说话你也信!”
  范真脸色大变!同桌一年同班三年,不仅班上一些同学知道他们俩相好,学校教导处刘主任都知道,还把他们两个分别叫到办公室严肃批评过,说他们俩有谈恋爱的苗头。这样的关系和感情,八年多后竟然会忘记得干干净净,他不相信。就算他们俩没有相爱过,就算他们俩一点感情都没有,也不至于听见名字就大骂“狗日的”吧,何况是正月初三,我都喊拜年了,读到初中毕业的书的女人怎么这么粗俗!
  范真对王宇才说吃饭再炒菜吧。王宇才把米酒和花生、饼干摆好,然后继续杀鸽子和麻雀。他说郁文身体不大好,他得到一个方子,母鸡里面放只鸽子,鸽子里面放只麻雀,麻雀里面放个参,煨了给她吃的。范真夸他真是模范丈夫。王宇才几次催石郁文快出来,石郁文就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几分尴尬的范真有点后悔来看望石郁文。不过他不能表露出来。为了解嘲,他问石郁文:“你怎么这么恨范真啊?我刚才碰到他了,他说等会要来你家拜年,叫我先来通知你。”
  又是一连串大骂,狗杂毛,狗日的!范真有点坐不住了。不过他没有理由离开。他倒要看看石郁文究竟为什么这么恨他?她迟早要从房里出来的。
  从范真进门喊拜年到现在足有二十分钟了。石郁文终于出来了!她棉衣没扣好,头发没梳,看一眼范真,举起一双拳头在他头上和肩膀上疾风暴雨般打了几十拳,直打到气喘吁吁才停手,上气不接下气地骂:“我骂你狗……没过分吧。我和你坐一起,被你打了多少次掐了多少次你记得不?我实在没力气了,我要是有力气,还会打重些!”
  王富宁知道石郁文打骂表哥是做戏,他可以大声笑了。他说:“跟真哥出来真有味,比看电影还过瘾!”
  王宇才还是那句话:“亏你和同学读了三年书,声音都听不出了。”
  范真不再尴尬了。他听她说坐同桌挨他的打,就知道她没恨他。他那哪是打她掐她啊,那是想抚摸她又不敢,就无数次轻轻地打她的后背和大腿,轻轻地掐她的腰身和屁股,那是轻浮,是撩拨。他觉得刚才的几十拳挨得无比温馨。只是她怎么就听不出昔日恋人的声音了呢,等会找个机会避开她丈夫问她看她怎么说。
  
  三
  范真的躯体在和他们喝酒,思绪却回到了十二年前的1963年秋季。升初中的第一天,班主任把互不认识的同学们召集到教室外面的走廊排座位。范真和石郁文坐同桌。他看了石郁文两眼,感觉她不算漂亮也不丑,一般的相貌。两个比较深的第一印象,一是她像男孩一样随便,不爱打扮,身上没有刺鼻的雪花膏香味,连头发都没梳整齐,脑后两根麻雀尾巴,额前和脸上飘着散乱的发丝。还有就是她的上嘴唇有点翘,不过也不难看,反而显得她有点男孩的顽皮。
云顶娱乐手机网址,  范真在第一天就用一手好字征服了石郁文,给她的新课本写名字。石郁文惊呼比老师的字还好!她这时候才细看范真两眼,觉得他的脸就像他的字一样好看,穿着也比一般男同学整洁。
  范真的语文成绩从启蒙以来就是班上的一名,而且是遥遥领先。石郁文简直不敢把他当同学,而是把他当老师。哪个字哪个词哪个成语怎么写怎么用,她再也不要问语文老师了。
  到了第二年接近暑假的时候,范真好像忽然发现石郁文的胸部鼓胀起来了!正处在青春期的他,性的发育驱使他充满了对女孩的好奇。他看到石郁文的衣领因为天热有点敞开,他悄悄站起,从她的脖子下面偷看她隐藏一半的“肉包”。他爱好文学,看过不少男人爱抚女人身体的描写,“软中带硬”啊,“富有弹性”啊,他常常看得腹下那个羞人的东西发热膨胀。此刻看着石郁文的胸部,他热血沸腾。石郁文发现了他邪恶的目光,本能地捂了一下衬衣领口,拿钢笔戳一下他的手背,低声骂:“贼眼看什么!”范真才从梦幻中惊醒,慌忙说:“我是看你的代数题目。”
  石郁文看到范真的手背出血了,害怕又心疼,连忙说她忘记钢笔是打开的了,不是故意的,叫他赶快去诊所。范真说:“不要紧的。”石郁文把钢笔递给他:“那你也戳我一下吧。”范真说:“我下不了手。原谅你啦!”心里说:你今后要是愿意做我老婆,你那两个“肉包子”给我摸一下,你再戳我出血我都忍了。
  暑假后重新排座位。范真长高了,不能和石郁文坐同桌了。午饭后的第四节课,范真看到前面石郁文的座位空着。他以为她去厕所或者做别的什么事情耽误了时间,没当回事。后来听和石郁文同寝室的女同学在交头接耳说石郁文在寝室里哭,他悄悄溜出教室去问石郁文是不是生病了,谁知石郁文听见范真的声音,抽泣变成了放声大哭。范真连问她三次是不是哪里疼?要不要陪她去诊所?她不回答。等她哭够了,才听她说:“你不和我坐了我不想读书了!”范真心里那个乐啊,你和我的感情深厚到如此程度了?那是不是只要我说声想要你今后做我老婆,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掏出手帕放到她手上,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傻呢!我不能和你坐了,是因为我长得比你快,比你高这么多了,又不是我不愿意和你坐。我就坐在你后面两排,照样天天看见听见的。你是想以后问我语文知识不方便了吧?你把要问我的字记住,下课后随时可以问我啊。快擦干眼泪跟我去教室,要不老师批评你,同学知道了还会笑话你。”石郁文止住了哭泣,擦干眼泪起身跟着范真走。“也不光是问你语文的事。”石郁文低声说。范真知道她是依赖他,舍不得和他分开,他心里比蜜糖还甜蜜。他也是满腹惆怅呢,好像丢失了什么要紧东西一样,不过他不能像石郁文那样哭出来,只能憋在心里郁闷。
  
  四
  午饭后又说笑一回,该告辞了。范真没想到石郁文对他说:“你难得来一次,我送你一下。”范真刚要说“留步”,马上又想:多好的机会啊,我正想和她说几句话呢。他回家与去姑妈家是相反的方向。如果让石郁文送他和表弟两个,有表弟在面前,他和石郁文的心里话说不出;让她送他回家吧,他就不能去姑妈家告辞了。他立即决定不回姑妈家了。他嘱咐表弟一个人回去。王富宁迟疑着要表哥再去他家里。范真明白表弟的意思,姑妈还要回赠点糖果之类的东西。他果断地对表弟挥手。
  刚离开家门几十步远,石郁文叹了口气,说:“范真啊,当时一些同学以为我会和你结婚的。幸亏你没和我结婚,要不你就被我拖累了。”
  范真听见从石郁文口里说出“结婚”二字,心里非常激动,微笑着说:“那三年中我每天都想对你说,今后我想和你结婚。可是你的父母都吃国家粮当大干部,我不敢说啊。”
  石郁文说:“你不知道啊,我得心脏病了,可能活不得好久了。”
  范真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你得心脏病了?抓紧治疗啊,千万不要悲观。”他又微笑着说:“这个说不定的。也许我福气比王宇才好,你和我结婚了就不会得心脏病呢。”
  石郁文说:“也许吧。哎,都是命中注定了的。”
  范真知道石郁文送他的时间不会长,心里话得抓紧说。“你怎么听不出我的声音了?我听你的声音没变啊。”
  石郁文叹息一声,说:“以前我总说你聪明。现在看来你很笨。你的声音我会听不出来吗?你刚进门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范真又懵了:“那你为什么装做听不出我的声音?”
  石郁文嘿嘿一笑:“说你笨你还真笨!我听出你的声音了怎么好意思骂你嘛。”
  范真心里一震:她为什么要骂我?哦,我明白了,她骂我无情无义,离开这么久不来看望她!想起来也是该骂。多数同学毕业离开就是永别,可我和她不是一般同学关系啊。“其实我心里一直记得你的。我也问过几个同学,都不知道你跟谁结婚了,家在哪里?我以为你嫁给县里哪个干部了。昨天要不是我表弟告诉我,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这里。”
  石郁文迟疑着说:“我不是为这个骂你。我是怨你当时怎么就不对我说出你想和我结婚呢!你不要反问我,为什么不对你说我想嫁给你?难道你要我先说那个话吗!你说我的父母都是干部,你不敢说。你对我说了你的想法,即使我父母一时不同意,你又失去了什么宝贵东西呢!我的父母是干部,他们的思想觉悟不差,只要你思想品行好,又有我愿意,他们会同意的。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骂你。”

老天爷大概没看人间的历书,不知道快要立秋了,还任由太阳把地面烤得滚烫。
  傍晚时分,范真正在和夏初看煤矿宿舍的图纸,夏初嘟哝着总记不住图纸上面的拼音字母。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门外说起范真的名字,打听范真住在哪里?范真出门一看,来人四十岁左右,矮墩壮实,穿着有点破旧。范真正想着我不认识他,他来找我做什么?来人倒认识范真,还没进门就喊:“范工!我是田永仁的哥哥,我认得你!”哦,他是范真的初中同学田永仁的哥哥。看他没文化的木讷模样,竟然懂得尊称“范工”。这个“工”可比工人那个“工”高贵些,是工程师的意思。他家就在学校附近,范真读书每天都经过他家门前的石板路。范真去过他家一次,记得是还田永仁一本什么书。
  既然是同学的哥哥,应该请他进屋。范真的老婆给来人泡了茶,来人朝外面喊:“寿乾,还不进来?”范真很惊讶,我和你一点交情都没有,你来我家就有点唐突,还带着什么人来了?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吧?
  名叫寿乾的是个将近二十岁的大男孩,大热天穿着冬天的黑色厚布破衣服,不知道几个月没理发了,一身脏得臭气外溢。大概他知道自己有气味,低着头不敢大步走近范真家,非常胆怯的样子。田永仁的哥哥又喊:“进来吧,范师傅是个好心人,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强多了!”工程师降为“师傅”了。范真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随便带来一个叫花子一样的大男孩来跟着我做什么?而且事先不打招呼!他差点要生气了,出于对同学哥哥的礼貌克制了。
  还好,田永仁的哥哥道歉了,说:“范师傅对不起,这伢子跟着我半个月了,我没办法了就想起你是包工师傅,收个小工应该没问题,就带伢子来投靠你了!”哦,是这样,要范真收个小工倒真是没问题。他说完就起身,好像生怕范真过一会反悔。
  说心里话,看到寿乾的穿着,闻着他身上的气味,范真有些反胃。尤其担心母亲和老婆反感他收留这么个叫花子一样的年轻人。不过他还是答应寿乾暂时留下,他要问清楚,寿乾是不是好吃懒做的二流子?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只要愿意劳动就好办。
  范真拿出自己的衬衣和短裤,叫夏初带寿乾去水塘洗澡换上。范真母亲过来看了寿乾一眼,说:“伢子倒还不差咧。‘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换身衣服像模像样了!”范真再看寿乾,身子比刚才挺直了些,显得高点了,算得上五尺男儿。四方形脸洗干净了黑里透红,也还饱满耐看。看胸部和手臂,也是有力气的样子。
  范真一个堂婶娘端着饭碗过来,说些赞扬范真的话,说他的三个儿女经常一双赤脚,饿了吃冷饭,一个个身体健壮,是范真做了很多好事,给儿女积了德,菩萨保佑之类。范真心里说:惭愧啊,我这算得上做好事积德么。寿乾接过范真婶娘的话,怯怯地说:“永奇老兄说范师傅是菩萨心肠,真是的。范师傅,你像观音菩萨一样救苦救难,我别的没有有力气,我保证发狠做事!”
  范真对寿乾的嫌厌变成了同情,想说“言重了”,寿乾可能听不懂,说:“只要你勤劳肯干就好,事有你做的。我也不是观音菩萨,你卖力做事拿工钱,不是我从袋子里拿钱给你。”寿乾心情放松些了,说:“也要你范师傅有菩萨心肠才会收留我啊,要是别人,看到我这副叫花子样子,不要说安排我做事,理都不会理我。”
  伢子姓朱,低着头吃饭,不大敢夹菜吃。范真理解他的自卑心思,给他夹菜,叫夏初明天带他去理发店剪头发。他呆呆地看着范真,范真说:“我知道你没钱,夏初送你去理发。”夏初不自觉地摸一下屁股裤袋,里面还有一块多钱。朱寿乾激动地说:“范师傅你真是好心人,不嫌弃我。”当即哭了,肩膀剧烈耸动,眼泪都滴落到饭碗里了。
  夏初要回家了,朱寿乾马上站起说:“夏师傅也是好人啊!”夏初说:“我姓徐,范师傅的徒弟,你碰上我师父真是碰上好人了!我明天清早过来,带你去理发店!”
  朱寿乾告诉范真,他十一岁死了父亲,十三岁死了母亲,只读了两年书。哥哥结婚后,嫂嫂不能容他,把他赶了出来。他在马路上碰上田永奇,拉着一板车麦秆送朝阳造纸厂。他没经田永奇同意,就在后面推车。本来拉板车的有好几个人,到了上坡的时候互相轮换着帮忙,不需要朱寿乾推车的。朱寿乾两天没吃饭了,赖着田永奇出力要饭吃。田永奇只好买了几个馍馍叫他吃饱,对他说:“你帮我推车可以,我只能给你吃饭,你吃饱,没有工钱的。还有,推一天算一天,下雨了不能出车我就不能管你了。”就这样,朱寿乾饱一天饿一天的捱了半个多月了。田永奇每天都在想着甩了他这个包袱。
  范真说:“田永奇也是卖苦力的,本来就不需要你帮忙,所以你不要埋怨他。”朱寿乾说:“我没埋怨他,刚才他回去的时候我向他鞠了一躬,作了个揖。”
  范真给了朱寿乾十块钱,理发,扯白布做短袖衬衣,买胶鞋,他就像模像样了。他跟着田永奇后面推车,一趟往返两百多里路,脚起了泡都不敢说疼。在范真的工地做小工,他觉得轻快多了。麻烦的是他没有住处,暂时和范真睡一张床。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可是一下子没有办法解决。
  朱寿乾在范真家里很勤快,看到水缸里没水了,就拿起扁担挑水,还帮着抱孩子。范真让他抱抱孩子,不准他挑水,做小工也是很累的。再说,范真不能让他觉得“好心人”把他当佣人,剥削他的劳力。
  十几天后,朱寿乾对范真说:“范师傅,我住在你家里心里一直很不安心。”范真想,是不是老婆给他脸色看了?应该不会啊。他正要问他什么意思,他期期艾艾地说:“你对我好,范师傅娘子也好,就是我觉得……觉得把你们夫妻隔开了……我又不是做几天客,心里感觉太麻烦了。”
  说实话,范真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难事。他发觉朱寿乾睡觉很沉,这半个月中他在后半夜轻手轻脚地下床,和老婆偷情一样亲热了三回。莫不是被寿乾觉察到了?范真违心地说:“不要紧,我们都老夫老妻了。”
  朱寿乾说:“我跟夏初师傅说了,他同意我夜里去他家睡,第二天一起来做事。夏初师傅说,一个来回都只有七八里路,他走得我还走不得。说好了不在他家里吃饭,夜饭还是在你这里吃,早饭我去煤矿买馍馍吃。”
  范真想,他敢主动找夏初说这个事,除了说明他和夏初合得来,肯定是他发现了自己半夜三更“金蝉脱壳”的秘密。范真想了一会,觉得这样也好,给夏初家添了点麻烦,相信他的父母也能够谅解。范真说:“夏初也结了婚的啊!”
  朱寿乾说:“我都跟夏初师傅说好了,在他家杂屋里放一把稻草就行了,他说可以借一床被子给我。”
  既然他们都商量好了,范真说:“那就这样吧,天气好你就走来走去,下雨天你就住我这里。”
  几个月后,朱寿乾说他哥哥给他在平头山园艺场找了个事做,种西瓜、烟叶等经济作物,然后浇水施肥,范真非常高兴,终究他包工程也不是经常不间断的,小伙子应该有个稳定的事做才行。朱寿乾说他哥哥想认识他碰上的救命恩人。
  朱寿乾的哥哥比朱寿乾瘦小些,不过从他的眼神看得出他比弟弟精明灵活。他自我介绍叫福乾。他买回酒菜自己做了一桌饭菜请范真,感谢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口口声声说范真是他弟弟的救命恩人。范真纠正说:“救命恩人是不敢当的,我没有救他的命,顶多算救了他的急。再说,他是出力做小工,不是白拿工钱。”
  朱福乾敬范真一杯酒,从帆布背包里取出一个亮闪闪的红蜡光纸包,双手递到范真面前说:“范师傅,这里面是我老弟的心意。钱不多,五十块,钱是我老弟的劳动所得。他说你不但安排他做小工,还收留他在你家里吃饭,要你扣他的工钱你又不扣,这五十块钱抵不清他吃的饭,只能说是感谢你的恩情的意思。”
  范真连忙挡住说:“小朱你真的不要这样。我刚才说了,我安排他做小工是因为我恰好包了个小工程,需要人做事。他是凭力气拿工钱。至于吃饭,加一双筷子的事,也没为他搞什么菜,既然吃了就了了。你们弟兄硬要说是恩情,要感谢,那这样吧,今后寿乾搞好了,遇上有暂时困难的人,帮助一下好吗?人在世界上总是需要互相帮助的。”
  朱福乾见范真这么说,知道他不会收,只好把红包退回给老弟,说:“既然范师傅这么说,老弟你就记住范师傅的恩情,我也要记住!”
  后来范真去过朱寿乾做事的园艺场。朱寿乾看到范真就对伙伴们说他的救命恩人来了,范真纠正他的说法:“我说了我不是救命恩人,是带你做过小工的朋友。”朱寿乾说:“虽然你不是刀下留人那样救我的命,但是如果你那时候看到我那个叫花子样子不收留我,我很可能会饿死路边的。”范真说:“没那么严重。天无绝人之路,我不收留你,别人也会帮助你的。”朱寿乾说:“田永奇也收留过我,可是跟着他往返两百多里路,只能吃几顿饭,雨天还是饿肚子,跟着你劳动轻松些还有工钱。”他看了范真一眼,又说:“我没有忘恩负义的意思,我心里也是感谢田永奇的,他也是好心人。送了麦秆往回放空车,到了下坡他让我坐板车上飞跑,我可以省些脚力哩!”范真说:“那是条件环境不同,他是卖苦力,我是包了工程,有小工给你做。”
  一年多后,朱寿乾特意来到范真家,告诉范真他要结婚了。不过他悄悄对范真说:“很难为情,和我一起在平头山种西瓜、烟草的工友做的媒,我是去女方家当上门女婿。”好在他的岳父是做猪牛生意的,比一般农民经济状况好些。范真鼓励他:“当上门女婿也是一种婚娶方式,一样的生儿育女。”
  范真刚走开几步,夏初开玩笑说:“寿乾你在丈母娘家结婚,头天夜里敢不敢跟老婆那个啊?小心你丈母娘躲在隔壁偷听,说你这么不老实、不怕羞哦!”寿乾笑着说:“男子汉怕什么嘛,胆子放大点,裤子褪下点!俗话说‘是男就压女’,我不压她结婚做什么!”夏初也笑了:“看不出来啊,寿乾以前是装老实吧,现在这么胆大了,知道裤子褪下点了!”寿乾装傻说:“哎,夏初师傅,两公婆做那个事,真的是裤子褪下点还是要脱掉裤子啊?”夏初说:“你岳父老子等着你给他造人丁哩,他会教你的。”寿乾兴奋地说:“这个不要他教的。虽然是我嫁给他女儿,可我还是男人,他女儿还不是乖乖地睡我下面!”夏初轻轻地打寿乾一下说:“原来你是骚牛牯!”寿乾痴痴地笑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哦,范师傅说的,你比我骚得早多了,十七岁就跟老婆睡了!”夏初拉寿乾说:“和我去我师父面前对质,他是不是这么说我的?”寿乾说:“我不敢对质,不是范师傅说的,是我调查的好了吧。”
  范真和夏初师徒两个去朱寿乾家吃新婚喜酒。寿乾向家人介绍,范师傅和徐师傅是他的好朋友,肯帮忙的好朋友。他拉范真到一边悄悄说:“范师傅啊,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我不想叫老婆和岳父母知道我那段出丑的悲惨日子,怕他们看我不起,希望你理解我!”范真说:“完全理解。我和你原本不是一个地方的,有缘才认识,我和你就是朋友!”
  朱寿乾结婚后改名邓荣建,跟着岳父学习看猪牛作价做生意。生意不是经常有的,他又跟别人学会了打井,虽然是个粗活,可也是挣钱的门路。
  范真很久没有朱寿乾的消息了,不过范真相信在当今这个只要勤劳就好过日子的时代,他会越过越好。
  以后范真和寿乾虽然彼此记得,可是没有了联系,既没见面也没有书信和电话。
  十几年后寿乾忽然来到范真面前,寿乾告诉范真,他早就知道范真出来工作了,可是不知道具体地址,今天是到范真老家问到的。两个人久别重逢,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都抢着询问对方的近况。
  范真把寿乾送来的母鸡、鸭子和花生放到阳台上,寿乾告诉范真,鸡和鸭是家里喂养的,花生是自己亲手种的,范真叫他坐下说话。
  寿乾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十三岁,女儿十一岁,都长得算好,也听话。他忽然话锋一转,满是自豪的脸色变成了忧郁。原来他结婚前就想好了,岳父母在世,他生的儿女跟岳父姓;岳父母去世了,他就要把儿女的姓改过来。近两三年他的岳父母先后去世了。他在跟老婆最和睦的时候,在枕头上试探着说了他的想法。谁知他话没说完老婆就愤怒地坐了起来,骂他不是人,说他要姓朱可以,回他的老家就是,儿女是邓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带走!寿乾知道自己理亏,因为结婚前就答应自己和未来的儿女都改姓邓的。他只好任由老婆责骂,再也不敢提这个话头了。可是不说不等于不想,所以他说着儿女就苦闷了。
  范真对他说:“一、你结婚前就知道是当上门女婿,也答应了以后生下的儿女是为岳父家续香火。那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是不能起这个念头的。不要说你说出来了,就是这么想都是对你岳父家的背叛。二、你和儿女姓邓还是姓朱,一点都不影响他们是你的亲生儿女。你记得你的祖宗是对的。你带着儿女回去祭拜祖宗,你和你的儿女身上还不都是你祖宗遗传的血脉?这么多年没见面了,我不能一见面就批评你。不过我还是要说直话。当初你去当上门女婿是你自愿的吧。说句你可能不喜欢听的话,当时如果你条件好,容易讨老婆,你是不会去当上门女婿的。所以当初既是你岳父家需要你,你也需要一个结婚成家的机会……”
  “范师傅,你不要说了。”寿乾打断了范真的话,“人啊还是要多读书。我和几个朋友说起这个事情,他们也劝我想开些什么的,但是没有一个像你这么说得我心服。当初那个工友给我做媒,我是非常高兴的,我这个穷得家都没有的流浪汉也有老婆了!如果我不当上门女婿,恐怕十年后都是单身汉呢!”
  范真高兴地说:“你这么想就对了,我还怕你嫌我指责你呢!”
  “不会,不会!我感谢你范师傅,范老兄!”
  ……
  范真送寿乾到了汽车站,轻轻地把往返的车费塞到了寿乾的挎包里面,寿乾发觉了,急了,说:“范师傅,你这是阻拦我下次来看你的路啊!我今天收了你的钱,下次还敢来吗?再来就是来讨打发(回赠)了。我又没买什么好东西,自己喂的鸡鸭,自己种的花生。”
  范真想,如果我对他说“你这么远来看我,这片心意比什么东西都贵重,我收下了。你在农村挣的都是辛苦钱,我终究比你条件好点”肯定不能说服他,就说:“你不知道吧,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远客第一次来,哪怕是很有钱的客人,主人也要打发来回车费。客人拒绝就是看不起主人,还不吉利,客人以后再来就不给车费钱了,所以今天我不是给你钱,是守规矩。欢迎你下次再来,我就不这样了好了吧。”
  “真的是这样的习俗?”寿乾一脸的懵懂。
  “当然是真的!”范真心里暗笑:本分人就是容易受骗,不过我这是善意的欺骗,菩萨都会原谅我的。

云顶娱乐手机网址 2 范真的低年级同学徐春云家“鸟枪换大炮”要建红砖房屋了。他请人带路往返二十几里,请范真帮忙,并且指定请范真砌前墙。
  范真一贯不愿意砌前墙。安装门窗麻烦不说,尽是凸角,整天眯着眼睛瞄,生怕把角砌歪了。他情愿砌垛子,多砌些砖不要紧,眼睛和神经轻松多了。他说:“承包人是工程总指挥。我砌什么墙听他安排吧。”
  徐春云说:“如果老同学砌什么墙由包头师傅安排,那我就不会走这么远来请你了。你以为我附近缺少一个泥水匠啊。一个家庭一生一世能起几次屋?百年大计啊!我今天是慕名而来。我已经跟包头师傅说好了,请你砌前墙。你知道的,前墙就像人的前面,给别人看的。屁股后面沾点灰啊草的不要紧。再说,包头师傅是我的亲戚,他也认识你,知道你是洋师傅。”
  范真笑着说:“那我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徐春云也笑:“正是。”又说:“你不要和他们比砌砖的多少,你慢工出细活,我要的是美观。”
  所谓“洋师傅”,说的是专门为厂矿、机关或者学校等单位建红砖房屋的。“洋”是相对“土”说的。“土师傅”是指在农村以砌土砖为主的木工。他们经常和黄泥浆打交道,腹前一块围腰,收工吃饭不洗手,怕犯“洗手不干”的忌,做工的人“洗手不干”了那不是废人了!他们用围腰擦两下手就拿起碗筷。“洋师傅”砌的墙面干净整洁。“土师傅”砌的墙面到处是斑斑点点的砂浆,人们讥讽为“边砌边粉”(意为边砌筑边粉刷)。
  秋冬之交的天气,早晚温差大。上午十点左右开始热了。范真脱下毛线衣,想找个没有泥土的地方放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立即接过去,说帮他收到房里去。下午太阳西下了,小伙子捧着毛线衣来到范真面前,低声说:“师傅,该加衣服了吧。”范真知道小伙子是房屋主人家的亲戚,帮忙做小工的。可他怎么对我这么关照而且小心翼翼呢?
  后来小伙子除了给范真拿衣服,还每天端三四次热茶。范真有些不好意思了,一个砌红砖的要别人这么谦恭尊敬么。范真对小伙子说:“你做小工很辛苦,不要管我的事,把小工做好就行了。”小伙子青春秀气的脸竟然红了一下,说“应该的”。然后照样对范真毕恭毕敬。
  四五天以后,小伙子等到收工,胆怯地问范真:“范师傅你带徒弟不?”范真想,怪不得他几次夸我果然是洋师傅,砌的墙面格外干净漂亮!范真喜爱干净整洁。他砌砖的时候尽量不让砂浆溅到墙上。收工后拿一小捆稻草把砌好的墙面从容打扫一下,一两分钟的事,墙面就红白分明,非常靓丽了。他喜欢别人夸赞他砌的墙与众不同。看事容易做事难,范真是经过多年刻意修炼的。他不但砌的墙面干净,衣服鞋子也比别人干净得多。看来这个小伙子是有心人,边做小工边观察他砌墙。
  “你看到我的墙面比别人的干净好看些,还看到什么特色没有?”范真自豪地看着只有点点滴滴砂浆的墙脚问小伙子。
  小伙子是外行,不会看“门道”。他羞愧地摇头。
  范真指着别人的墙脚,小声说:“你看他们砌墙,砂浆掉得像田塍了,好像不知道河砂石灰要钱买的。你看我的有没有掉砂浆?你去告诉你亲戚,我吃酒饭吃节省的砂浆钱都吃不完!”
  小伙子连连点头:“真是的啊!范师傅你不说我还没看出来呢。你这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哟!你带我做徒弟吧。”
  范真后悔死了。真不该这么对想跟他学徒的小伙子吹嘘。带徒弟范真可不敢。他是真不敢。他说:“我一个人没工做,在生产队出工就是。带了徒弟,闲着没事做别人问你怎么没出去做工?你当然说师父没工叫我做啊。岂不是出我的丑?”小伙子说:“哪个做手艺的天天有人请啊?没事做我也不会说师父空闲在家里。”
  范真这才细看小伙子两眼。稚气的脸很嫩很秀气,真是齿白唇红;身高一米七多。他说他是房主人的侄儿,叫徐夏初,满十六岁了。范真想,刚才说他是徐春云家的亲戚说错了,他们是一个大家庭的。小伙子不再说学徒的话,执意邀请范真去他家里玩,说是他爹叫他邀请范师傅的。
  范真以为小伙子家里也筹备着建房屋,请他去计议有关事项。于是他跟着徐夏初在清冷的月光下来到徐家。
  
  虽然大家都不富裕,可是徐家的贫穷还是超出了范真的想象。别人家再穷晚上睡觉总要关上门吧,徐家只有门框没有门板。门板到哪里去了呢?放在用土砖砌成的“床”上!门板上面铺上稻草,稻草上面是被褥。“床”的下面放满了红薯。
  徐夏初的父亲身材魁梧,见多识广,能说会道。他去过老兄家,认识范真,只是没打过交道。原来他不安心农业生产,带着一家人做“流窜犯”搞副业多年,没挣到钱,除了身上的衣服什么都卖了。回家后还被公社和大队拉上社员大会的台子,以走资本主义道路、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罪名批判过几次。他问到范真是他侄儿的同学,就暗地里嘱咐儿子对范真殷勤些,过几天恭恭敬敬拜他为师学泥水技术。
  徐夏初的父亲是徐春云的亲叔叔,范真理所当然喊他“徐叔”。徐婶煮面条给范真吃,还有米酒。
  徐叔说:“范师父啊,我仔细看过的,我侄儿请的师傅,你的技术是最好的!是我叫我崽亲近你范师傅,就是想跟你学徒。我只有一个崽,他不学个吃饭的本事,根本没人来做媒。我是‘拜佛拜一尊’,选中师父开口的,希望范师傅不要推辞。”
  范真刚才走在路上还想怎么说都不敢带徒弟,看到他的家境后就不想推辞了。不过范真还是说了心里话,他一个人做工都经常间断,带个徒弟是有障碍的,很多包工头不愿意让生手进工地。徐叔说这个不要紧,有多少工就做多少,闲下来就在队里出工。范真心里说:不是你徐叔伶牙俐齿说服了我,是我心软了。他点头答应了。
  徐叔说现在家里太穷了,拜师礼都办不起,要等以后儿子挣钱了给师父“补礼”。范真当即说这个传统礼数免了。
  徐夏初毕恭毕敬鞠躬喊了声“师父”。范真心里有点发紧,想起了孙悟空喊“师父”。
  “徒弟徒弟三年奴婢”。这是封建陋习。师父没有不剥削徒弟的。徐叔说,按照当地的规矩,夏初跟师父白干半年。然后给夏初八毛或者一块钱一天,余下的是师父的。范真心里暗暗决定:我一分钱都不要徐夏初的,我或许可以帮助他走出目前的困境。
  徐叔十分严肃地教导儿子,每天上工地要替师父背工具袋,比师父先到工地。收工要走在师父后面。吃饭你饭量大些可以多吃一碗,不过你要快些吃,不能师父吃完了你还在大模大样吃,那是不能允许的!调皮躲懒不听教导,师父打骂不能回嘴更不能还手,如果师父告诉我,由我来动手,那就打得更重!……等等等等。
  范真笑着说:“徐叔你那是封建老一套了!我今年三十岁,还算是年轻人,这些都免了吧。夏初要觉得喊师父不习惯,喊我真哥吧。”
  徐叔厉声说:“那不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当师父的这么和气懦弱,就没有威信,我崽就不会畏惧你。徒弟不怕师父怎么学得出!‘严师出高徒’嘛。你看孙猴子敢喊唐僧和尚‘哥’么!孙猴子不听话,唐僧和尚就念紧箍咒,咒得他满地打滚!师父不打徒弟,徒弟学不出的!”
  范真忍住笑说:“那好吧,夏初跟了我,不听话的时候我批评他,骂他。打就不必要了。俗话说‘好鼓不用重捶’,我相信夏初会吃苦耐劳用心学技术的。”
  徐夏初给范真添酒,问:“师父,听说你堂客是城里下放的知识青年是真的吗?”
  范真还来不及回答,只听得一声闷响,徐夏初头上挨了他爹一个大栗暴!顿时,徐夏初又疼又羞,眼泪在眼眶内打转。范真一时回不过神来,责问徐叔:“这么大的崽了,你怎么忽然打他?”徐婶伤心得眼睛都红了,嘟哝说:“就是喜欢动手。手又这么重。”徐叔说:“‘当场教子,枕边教妻’。崽再大错了就要打!”范真又问:“他刚才做错了什么?如果他是以前做错了事,你也不应该今天打他啊。”徐叔偏过脸问儿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徐夏初摇头。徐叔又举起手要打,范真一把抓住:“徐叔你这样教育崽我不同意!当爹的也要以理服人啊。”徐叔口气缓和些对儿子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好,我告诉你。你刚才问师父‘你堂客’就是混账话!师父的堂客你喊什么?‘师娘’或者‘师父娘子’!”
  范真这才恍然大悟。为了抚慰徐夏初受挫伤的自尊心,他说:“徐叔你也太严厉了。我都没听出他说错了,他怎么知道错了呢?他不知道的你要教他啊,动不动打人不好。再说我和春云是同学,那么我和夏初就是平辈。他问我堂客没错啊。”
  徐叔说:“范师傅,我要当着崽的面纠正你了。我崽不拜你为师,是应该喊你哥。你收了他做徒弟,他就小你一辈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夏初把第一次收到的工钱交给他妈,他妈执意要他退给师父。她说师父不要徒弟的钱她没见过,怕师父是试探他的,或者随便哪天把他丢下不管了。范真说一定带他到能单独操作,有人请他做事,真的不要他的钱。夏初的父母就说开了,什么这样的师父全县只有一个,全省只有一个。
  有时候范真接到私人家庭的琐碎小事,就叫夏初一个人去做,必要时去指导一下。完工了主人把工钱交给夏初,夏初一分不少送到范真家里,范真一分不要叫他拿回家去。
  半年后就出现了奇迹,真的有人给夏初做媒了!他一家人那个高兴啊。夏初的母亲告诉范真说,她问儿子妹子中不中意?夏初说:请我师父来看,师父说要得我就要得!订婚要师父放炮火!
  
  范真接到一个熟人家粉刷三间房屋和砌一个水泥池一个水泥缸的小活。他叫夏初白天粉刷墙壁,夜里师徒一起加班砌水池和水缸。
  范真告诉夏初,堂屋的粉刷分两色,下面一米二高土红色,上面白色到顶。再教他怎么调配颜色。嘱咐他特别注意中间那根分界线,一定要直。还有就是白色的墙壁上面不能有一点土红色,土红色的墙壁上面不能有一点白色。夏初一一点头后又迟疑一下,说:“弹线还是请师父来吧。”范真说:“全部由你一个人做。我就是要别人看到,你可以熟练地单独操作了。如果我总是带着你做,别人会说你离不开师父。”夏初心里有点紧张,还是感激地应声“嗯”。
  
  范真问夏初:“把线绷紧弹直很容易的事。你怎么保证粉刷后线还是直的?你再怎么小心注意,也会显锯齿形的。”夏初右手摸着后脑想了一会,回答:“师父放手让我一个人做,我当然要特别认真。”范真说:“我刚才说了,你再怎么小心注意都会显锯齿的。你能够想出办法来吗?”夏初不会回答了。发了一会呆,说:“只有请师父教我了。”
  范真说:“告诉你啊,师父教终究不能面面俱到,你要多开动脑筋。你先粉刷好上面的白色的,往下面超过一点点。你把红线弹在上面,拿几张报纸裁成几寸宽的纸条,用清水挨着红线粘贴。把红线下面粉刷好了以后,把报纸拉下就行了。记得啊,不能用米汤粘贴,只能用清水。”夏初点头说“记住了”。
  范真有点狡黠地叮嘱夏初:“你要等主人出去了做这个贴报纸的工序。别人没喊你师父,不要叫他们看一眼就学会了。想到这个办法师父可是费了脑筋的哦。”夏初感激地说:“师父对我是一点都不保守啊。我听说别的师父带徒弟舍不得教的。”范真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带徒弟。既然你信我尊敬我,喊了我师父,我就愿意你尽快超过我。过段时间我教你看建筑图纸。还有预算决算。你不希望你总是做个弓腰驼背的泥水匠知道吗。”夏初激动地说:“师父太好了!可惜我文化太差,脑子太笨,怕学不会啊。”
  
  下午五点多,范真提前去砌水缸。他还在熟人门外就听见铿锵的京剧曲牌,以为是熟人喜欢听京剧。他在门外喊声“夏初”,京剧戛然而止。进门一看,熟人不在家,夏初满脸通红,不敢正视师父。范真明白了,是夏初在听京剧。他想,既然夏初的脸红得这么厉害,那就不要责骂他了。他从来没骂过夏初,可是夏初很怕他,刚才就是被他一声“夏初”吓懵了。
  夏初想这回免不了一顿臭骂了。是应该挨骂。做工还这么悠闲自在听收音机,太该骂了!可是师父一个字都没骂出口,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更加害怕了。他真情愿师父大发雷霆,对他连打带骂。足有一分钟的沉默,夏初低着头胆怯地说:“师父你怎么不骂我。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边做事边听收音机了。”
  范真说:“你自己意识到做错了,比我骂你一百句还有用,我还骂你做什么。”
  夏初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忍不住了,转过身去。
  范真拿起神龛下面方桌角上比红砖还宽的梅花牌收音机,反而安抚夏初:“收音机昨天买的吧?刚买的新鲜玩意,爱不释手带出来听,我理解。以后空闲的时候多听几次就不稀奇了。”
  
  范真砌好了晒谷坪边的水泥池。夏初拌水泥砂浆的时候,范真拿出一包盐,叫夏初放到砂浆里面拌和均匀。夏初一脸的不解。范真告诉他:“为什么很多露天的水泥池一年两年就冻裂了?就是因为砌水池的师傅不懂这个科学道理。我这个熟人问我能不能叫水泥池不会冻裂?我答应了他不会。”夏初说:“那,师父你也太老实了吧。又不是包工包料的,你还自己买盐帮他做事!”范真微笑着说:“你怎么还是不喜欢动脑筋?我的办法只教你,别人又不是我徒弟,我还不保守点。”夏初傻笑着:“师父对我太好了!换了别的师父,会找理由支开徒弟放盐的。”范真说:“那样的师父得不到徒弟的尊敬。”夏初想再说句感激的话语,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闷头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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